卷首語｜

六十五公里的堅持——小黑、獨中與馬華文學

本期推出「馬來西亞小說專輯」，並非隨意的編輯選題，而是一段歷史因緣的再續。

上世紀五十年代，劉以鬯先生旅居新馬編報，並書寫了大量以南洋為背景的小說—那些散落於熱帶雨林與橡膠園中的故事，其實早已預告了日後《香港文學》的跨地域視野。一九八五年一月，《香港文學》創刊號推出的第一個特輯，正是「馬來西亞華文作品特輯」，方北方、夢平、任良之、孟沙、方昂、梁生等人的作品，構成了這本雜誌最初的文學世界版圖。

四十一年後，我們再度聚焦馬來西亞華文小說，既是致敬，也是傳承。

馬華小說自有其獨特的敘事氣質與書寫姿態—熱帶的潮濕與悶熱、多元種族的交織與張力、離散者的鄉愁與落地生根的掙扎，在文字中凝結成一片可觸可感的文學風土：不必追隨任何潮流，卻在邊緣地帶創造出自己的美學座標。

本期稿件發排之際，驚悉小黑先生不幸逝世，遺作〈巴爾戈里河上的霧〉成為絕響，據他的遺孀、馬華作家朵拉介紹，這篇小說是小黑大約於2007年創作的作品。

小黑（陳奇傑）一生創作不輟，他的小說常以日常生活的細膩切片，照見歷史的沉重與人性的複雜。然而，小黑最令人動容之處，或許不在創作本身，而在於他對文學與教育的重要抉擇。他在2006年獲得馬華文學獎後便不再發表作品，專注於教育工作，先後擔任多所中學校長，後期擔任大山腳日新華文獨中校長長達十一年。在馬來西亞，獨中是由華人社會出錢辦學、以華文為主要教學語言的獨特教育體系，其經營之艱難，不足為外人道。但小黑樂此不疲。他曾說，若繼續創作，其一生成就充其量不過是「小說家小黑」；而從事教育工作，卻能培養未來的華文讀者和華文作家。長年居住在檳島的他，擔任大山腳日新華文獨中校長期間，每天往返六十五公里去學校，十一年風雨無阻，默默耕耘，培養無數英才。

正是有小黑這樣的校長和一批批華文教師，華文的根脈才能在這片熱帶土地上生生不息。從這個意義上說，馬華文學的獨特成就不僅體現在那些優秀的作品和閃光的名字，更體現在一代又一代華教工作者的堅守——他們讓華文的火種燃燒不滅，讓幼小的心靈有機會讀到、寫下、愛上屬於自己的方塊文字。小黑的選擇告訴我們：文學的最高形式，有時並不在文字之中，而在於點燃他人的文學夢。

專輯中陳志鴻、蔡曉玲、龔萬輝、王晉恆、李宣春、卓振輝也各自帶來了不同的文字—從都市邊緣人的孤獨，到家族記憶的考古；從古老街巷的變遷，到懵懂青春的悸動；從政治暴力的創傷，到日常生活的詩意微光。

此刻，且讓我們以小說為舟，再次啟航。

游江
2026年5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