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18年7月號 總第4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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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劉以鬯──讀劉以鬯《淺水灣》作品札記
詩人劉以鬯──讀劉以鬯《淺水灣》作品札記

陳國球

陳國球,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教授。近著有《感傷的旅程:在香港讀文學》(2003),及《文學史書寫形態與文化政治》(2004年王德威書出版。台北,麥田出版)。

 

  《香港文學大系》第二輯的工作已經啟動。這一輯的資料整理範圍以1950至1969年為限。劉以鬯先生1948年移居香港,一直從事報刊編輯和創作;對香港文學往後的發展影響既深且遠。(1)他的著述和文化工作,當然是《香港文學大系》各卷編輯都積極關注的對象。筆者最近整理分析1960年到1962年《香港時報》副刊《淺水灣》的資料,得見劉以鬯之詩心,摘要報告如下。

 

1 劉以鬯與詩

  2001年劉以鬯有一本非常別致的書面世,書名是《不是詩的詩》,內容除了「序」之外,包括有「評論」、「文學批評」、「散文」、「獨幕劇」、「微型小說」、「短篇小說」和「中篇小說」。(2)我們當然理解,劉以鬯正要告訴讀者他寫詩以外的不同文體,其實都可以看作是「詩」。

  本書的序文〈我寫過一些不是詩的詩〉,原先發表在2001年7月香港《大公報》副刊《文學》。文章一開始先指出自己「常在詩的邊緣緩步行走,審看優美意境的高長寬」,又說「站在十字路口的小說趑趄不前,我用酒澆注文字,酒可助文字成詩,詩可助小說重獲活力」,「誤失道路,必須辨認東南西北,每一次想起COHEN講的『詩是文學繼續生存的希望』,就會用不是詩的詩抒發濃郁感情,甚至將文字當作顏料描繪抽象畫。(3)原文不落標點(以上的引文的標點是筆者所添加),語言簡潔精煉,思維跳躍,首段與末段廻環複沓,通篇就像一首散文詩。

  劉以鬯提到的柯恩(J. M. Cohen, 1908~1965),是一位非常重視詩歌的文學研究者和翻譯家,曾著《西洋文學史:從中世紀史詩到現代詩歌》,編《這時代的詩歌1908~1958》。(4)他的原話是「In poetry, therefore, remains the hope for literature ́s survival(5)劉以鬯引述他不止一次。早在小說《酒徒》之中,他已借麥荷門之口,引用柯恩的文學史,提出「戲劇與詩早已聯盟,然則小說與詩有聯盟的可能嗎?(6)後來他在〈我怎樣學習寫小說〉一文,再宣明自己接柯恩的見解。(7)在接受盧瑋鑾等訪問時,又說:

  我一直認為詩是文學中最重要的文類。最近我也提過,文學要繼續生存,唯一的希望在於詩。如果不寫詩,文學早晚被淘汰。所謂「淘汰」是指純文學的淘汰。(8)

  這是劉以鬯從文學本質以及文學發展的角度對「詩」作出的判斷。在他眼中,「詩」不僅是作為文學體類的詩,更是「文學」本質之所在,所以引文中「文學」要再由「純文學」來補充解說;換句話說:「詩」最能見證「文學」之「純」。雖然在一般讀者眼中,劉以鬯並不是詩人,但他的確滿懷詩心。我們細讀他在《淺水灣》的作品,可以更清楚見到詩人劉以鬯。

 

2 劉以鬯在淺水灣寫詩

  1960年2月15日《香港時報》副刊改版,由劉以鬯主持,定名《淺水灣》。這是香港文學史上必須銘刻的一個重要事件。(9)劉以鬯的重要貢獻,是在香港這個商業經濟幾乎淹沒一切的環境中,為文學爭取到一個生存的空間。即使《淺水灣》只有半版的篇幅,只能看作是一個小小的窗戶,但這個窗戶之打開卻為香港文學提供了通向無限的可能。劉以鬯在《淺水灣》積極引進現代文學觀念,容納了許多願意創新的本地(以及台灣)作者的試驗。然而,我們也不要忽略他在這副刊發表的個人作品。《淺水灣》之中,劉以鬯署名發表的作品包括短篇小說、文學評論、西洋文藝報道及翻譯,以及本文重點關注的幾首詩:(10)

  〈金錢〉(1960年2月19日,署名同繹);

  〈詩〉(1960年10月13日);

  〈赴宴・盜書借箭──千行長詩《戰爭》之一〉(1960年10月27日);

  〈第四種時間〉(1960年12月24日)

  四首之中,〈金錢〉似是相當直白的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