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歸來

朵 拉  |   : 2026-05-18

朵 拉

原名林月絲。現居馬來西亞檳城。美國柏林頓國際大學文學碩士班研究生。曾獲亞細安扶輪社青年文學獎、中國路遙青年文學獎、雲里風年度優秀作家獎、南大微型小說獎、台灣僑聯文教基金華文著述獎等。著有散文集《貝殼裡有海浪的聲音》《亮了一雙眼》《笨拙的眼睛》《偶遇的相知》《不要忘記擁抱》,小說集《誤會寶藍色》《尋一把夢的梯子》《魅力香水》《脫色愛情》《戲正上演》等。

 

 

  這是一個真正的葬禮。

  葬禮終於過去了。

  但是,所有的英雄故事都過去了嗎?我是到很後來,才有一點瞭解,你所謂英雄,原來不一定是所有人的英雄。

  開始有這樣的思考,是因為1992年某日,家裡突然來了客人。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1992年。

  那一年,第十七屆湯姆斯杯羽球賽在馬來西亞吉隆坡舉行。賽前國內外的媒體預測:隨着印尼、馬來西亞等傳統強隊實力的逐漸回升,「三連冠」中國隊的整體實力卻有一定下降,這一屆的湯杯賽將是1986年以來最為激烈的爭奪賽。與中國隊同分在一個小組的印尼隊,為了避開地頭蛇馬來西亞隊,甚至甘願扮演小組第二名。這樣,中馬兩隊就在半決賽相遇了。

  要知道中國隊是三連冠球隊呀!馬來西亞雖然有一定的實力,然而,比賽這回事,要手上真正捧着冠軍杯才叫勝利。預測有時只是會落空的憧憬。全國人民非常緊張,我和住在隔壁的同學何家文看好國家隊:西迪五兄弟是備受全國人民歡迎的偶像。老大米斯文是教練團成員之一,老二拉昔夫、老三再萊尼、老四拉曼、五弟拉錫都是排名在前的隊員,我和家文最喜歡的羽球隊員還有謝順吉、蘇明強、「拚命三郎」傅國強、關義明等。湯杯大決賽是5月16日晚上,之前我們每天興奮莫名研究討論誰贏誰輸,心中的忐忑都在一時亢奮一時低沉的口氣裡。

  不只年輕一輩緊張比賽結果,爸爸的老友Uncle林過來喝茶,不喜歡喝茶的我也在,我聽到Uncle林說:「要是湯杯真的落在我們國家隊就好囉!」

  「可不是嘛!」爸爸出力地點頭:「馬來西亞自1948年到英國參加首屆湯杯就奪得冠軍,1952年第二屆、1955年第三屆也都是冠軍,曾經也是三連冠呀!」

  Uncle林不甘落後,搶着說歷史:「雖然第四、第五、第六屆輪到印尼三連冠,但是,到了1967年我們又把湯杯奪回來啦。」

  坐在旁邊靜靜聽的我不敢出聲。媽媽教訓過,長輩說話,小輩不許插嘴。1967年過後,印尼接下去四連冠,中國是1982年崛起榮獲冠軍,中間印尼拿了一次,過後就是中國三連冠。兩個大人你一言我一語。然後是爸爸接的話題,卻是我沒聽過的:「你記得湯仙虎、侯加昌嗎?我是永遠沒忘記『湯侯時代』這個名稱。」

  「喜歡羽球的人誰不認識印尼湯仙虎和侯加昌呀?他們是印尼國家羽球隊的『雙子星』呢!」Uncle林回答,然後他喝了一口茶:「這茶好味道。」

  「武夷大紅袍呀!」爸爸得意了。「我的中國親戚送的。就是他告訴我,湯仙虎高中沒畢業就回到福建加入羽毛球隊,同一年,先回國的還有侯加昌,才十七歲,也從印尼乘船回中國加入廣東隊。」

  Uncle林恍然大悟:「難怪中國隊後來這麼強!」

  喜歡喝熱茶的爸爸這時慢條斯理先啜一口武夷大紅袍才回答他:「對呀!1986、1988、1990,中國三連冠呢!」

  Uncle林緩緩點頭:「明白了。」

  爸爸喝茶的速度慢了下來:「這次看起來,我國大有希望。」

  Uncle林略有擔心:「不會又給印尼拔得頭籌吧?」

  爸爸說:「印尼統共拿了七次冠軍,夠了啦!」

  Uncle林回答:「萬一我們輸,希望中國四連冠。」

  「我看這回不是馬來西亞,就是中國。」爸爸鼓起手臂,做了一個「強」的手勢。

  水壺的水煮開了,爸爸邊沖洗杯子邊說:「我來換個新茶葉。」

  我站起來:「Uncle,你們慢慢喝,爸,我找家文問功課。」

  我溜到後院去喚隔壁的何家文。「家文!家文!」聲音穿過鐵絲網的籬笆。剛才聽到的羽球故事,對何家文肯定很新鮮!

  在當時看來,馬來西亞隊要打贏三連冠的中國隊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印尼更是羽球強國,後來看球員接受訪問時,他們也承認:「明知道一定會碰上,聽到對壘印尼隊和中國隊,心理壓力好大,感覺接到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當晚我國羽球隊員在電視裡向全球觀眾高舉着湯姆斯杯時,全場歡呼,揮舞國旗,跳跑喊叫,互相擁抱,幾乎所有人,球場上的教練、球員、觀眾,還有場外的工作人員,電視機前的大馬人民,大家的眼淚剎時失去控制,暌違了多少年,夢想了那麼久,湯杯,終於又捧回來了!

  那一天晚上的國家英雄有西迪、拉昔夫、再萊尼、拉曼,還有蘇明強、謝順吉,包括傅國強和關義明等。雖然已經贏了,關義明最後不用上場,但他照樣是球迷心中的英雄!這裡頭有馬來人,有華人,打球不分種族,各族團結力量的結果最美好!

  當時的新聞報道:「1992年5月16日晚上,整個吉隆坡國家室內體育館爆滿,球迷陷入瘋狂狀態,馬來西亞國家羽球隊在湯姆斯杯大決賽,經過數小時的艱辛激戰後,以3比2擊敗了印尼,奪回了闊別二十五年的湯杯,舉國歡騰,首相馬哈迪宣佈全國休假一日。」

  假期只有一天,興奮雀躍綿延多日。

  後來,時間過去很久,我始終沒能忘記那年湯姆斯杯英雄帶着湯杯到全國不同地方遊行歡慶,時隔二十五年重奪湯杯的英雄們到檳城來報喜的時候,檳城人不只全城出動,浩浩蕩蕩迎接,還組織摩多車隊為他們當開路先鋒。所到之處,人們紛紛前來一睹湯杯以及國家英雄的風采。周邊的人集體高聲歡呼:MALAYSIA BOLEH!(馬來西亞能!)

  報紙以萬人空巷來形容。我和何家文多麼想成為現場觀眾,可惜我們的父母都不允許。

  國家把他們視為英雄,給予的獎勵令人咋舌。每位球員獲頒國家英雄榮譽及KMN勳銜;中央政府頒發商業執照給每一位球員,并設國宴招待;雪蘭莪政府贈每人總值一百萬馬幣的工業地;國家體育理事會先進獎勵制度送給全隊八萬馬幣;吉隆坡高爾夫球場俱樂部獎賞每名球員及教練各一張價值七萬五千令吉的永久會員證;多多博彩有限公司獎賞每人十萬及馬航報銷機票;實業家楊忠禮贈全隊二十五萬令吉;大眾銀行送主力球員一枚價值七百令吉的金幣、一套價值三千令吉的西裝;吉打州政府送蘇明強一棟豪華洋房、霹靂州政府送謝順吉一座別墅等等。

  全國各地掀起羽毛球熱潮。

  早於湯杯賽宣佈在我國舉行,我和何家文就已經迷上羽球,買了球拍,一有空就在後院對壘,兩家各自的鐵絲網籬笆成為我們的羽球網。我人在我家,他在他家,後院就是我們的球場。市區唯一一家運動器材店,羽球拍和羽毛球供不應求。我們家後院種的花,被我們打死的不少。媽媽受不了,把她喜愛的不同顏色的九重葛全部移到前院去。

  那年我還在唸中學。

  那天下課,我同何家文說:「你媽說甚麼那些上山的人叫山老鼠,我問我爸,我爸跟我瞪眼。」

  「那個年代的人是這樣子稱呼他們的。」何家文很確定:「我媽說。」

  「歷史書上有這麼寫咩?」我同他爭辯:「我爸說上山的是英雄。」

  「你爸大學讀經濟。」何家文得意下結論。「我媽唸歷史的。」

  「今天歷史老師說……」我想了一下,爭辯不下去,書上並沒有把當年上山的人寫成英雄。

  「歷史書說是英雄咩?」何家文是同班同學,也是鄰居,我們每天一起上學,下課一起回家,但他最喜歡反駁我。這時他得意洋洋:「課本不會有錯。」

他這麼堅持,根本是不打算聊天,我不和他說話了。

  回到家裡,客廳有客人,我想悄悄從邊門上樓,卻被爸爸叫過去。

  「小澤,過來。」

  我只好佯裝一副剛剛看到的樣子,喚一聲「爸」。轉回客廳,一邊偷偷瞧望一眼,有點吃驚,這個客人是誰呀?

  之前沒見過,但熟口熟臉。尤其那雙濃眉。大家都說老爸的眉毛有劍氣。還有嘴唇,上厚下薄,和老爸印模子一樣。我特別注意眉毛和嘴唇,因為見過我老爸的人都說我的眉毛和嘴唇特別像他。客人的眼睛比較長,有一邊的眼角是下垂的,他看我一眼,又低頭看擺在他大腿上的一本相冊。

  這時我才看清楚,客人坐在輪椅上。

  相冊是家裡最老的那本,收在裡頭的都是爺爺奶奶的舊照片。很過時,好多都模糊了。比較小的時候我就看過收在裡邊的爺爺和奶奶朦朧的臉,後來老爸請人重新修過,變清晰了。我感覺那是畫上去的,爺爺的眼角有一邊明顯下垂,像卡通人物,上厚下薄的唇是用紅色筆描繪的,有點女人樣,明裡不敢說,暗裡偷偷笑。奶奶的嘴唇也是紅筆畫就,像塗了口紅,可奶奶是女的,反而覺得美麗。老爸也說我們奶奶是美女呢!

  關鍵是大部分人都說老爸長得像奶奶,除了眉毛嘴唇和爺爺一樣。

  這本是老爸最珍貴的相冊,收在他書房抽屜,平時不輕易拿出來。爸說過,那個時代的人拍照,照片要請專人處理過。因為原來洗出來的照片是黑白的,顏色都是後來由畫師添加上去的。

  輪椅客人態度冷淡,低頭翻看相簿,一副不打算抬頭理睬人的樣子。

  爸爸說:「快叫大伯。」

  「大伯。」我乖乖聽話喚了一聲。心裡卻大為吃驚,他是大伯?

  大伯抬頭看我一下,張嘴想說甚麼,但沒出聲。他嘴巴裡的牙齒零零落落沒有幾顆。

  這個大伯,是從哪裡來的?

  何家文後來問我,你大伯,是從天下掉下來的呀?他為甚麼坐在輪椅上?

  平常爸爸樣子沒這麼嚴肅,今天臉色特別凝重。

  媽媽在一邊說:「去洗澡了下來吃飯。」

  我說好,轉身上樓。步伐極快,可以用一溜煙來形容。到了房間,坐下來喘氣。

  我是真的有被驚嚇到。

  每年都去「清明」大伯,現在死而復生的大伯坐在樓下。

  歷史老師不滿意我的成績,我認為我只是記性不好。然而,「清明」大伯這事我記得一清二楚。自我懂事開始,每年都跟老爸回鄉去「清明」。後來,老師說「清明」是節日,去拜拜叫「掃墓」。「清明節」是去「掃墓」,不是去「清明」。「掃墓」是為紀念先人,去墳頭那邊拜拜。可是,沒有人說「掃墓」的,大家都叫「清明」。

  人家問我是哪裡人?我都說檳城。因為我在檳城出生長大。但我爸卻是霹靂州實兆遠人。

  當年祖父從福州南來馬來亞,落腳地是霹靂州實兆遠。

  實兆遠對我是陌生地。對很多人也是。雖說位於霹靂州,離霹靂州首府怡保還有一段距離。

  誰不知道檳城呢?馬來西亞西北部一個外號叫東方花園的小島,有山有海,風光明媚,路邊小食舉世聞名,英國小說家毛姆還寫在書裡「如果你沒來過檳城,等於沒到過這個世界」,而實兆遠在哪裡?

  老爸卻說,馬來西亞歷史上,實兆遠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地方。

  實兆遠的馬來文是Setiawan,是setia kawan的組合,意思是「忠實的朋友」。這背後有個傳說。曾經有兩隻大象揹負着錫礦石在這裡過河,由於錫礦石過重,其中一隻被壓垮,陷入退潮的天定河泥沼中。人們盡力營救,徒勞無功,最後放棄。另外一隻大象不願意離開同伴,最後潮漲時,雙雙被淹死。

  這個地方因此取名Kampung Sungai Gajah Mati(大象死去的河邊村)。十九世紀末,錫礦和橡膠是當地主要貿易產品,大象是當時的交通工具。1870年代,一場天花在這裡爆發,中國人的信仰認為改名可以改風水,於是改名Setiawan(忠實的朋友)。

  1903年,來自福州的林稱美和柳依美兩位牧師,帶來三百六十三名為了擺脫窮困生活的福州基督徒移民到此。這讓華人民間對實兆遠地名的由來,另有傳說:當時在實兆遠下船的福州人,登上岸來時,大家都說同一句話就是實在遠。Setiawan就這樣演變為實兆遠。

  爸爸親自開車,在往實兆遠的路上說這故事。我問:「爺爺是基督徒?為甚麼我們家拜觀音的?」

  爸爸瞪我一眼,「爺爺不是基督徒,他不是那批三百六十三人的其中一員。他是後來才來的。」

  實兆遠是霹靂州曼絨縣的一個區。面積只有三百三十一平方公里,人口大約九萬人。因為移民大多來自福州,外號小福州。平日溝通語言就是福州話。

  一個只有橫直兩條大街的小鎮。我們從愛大華(Ayer Tawar)方向過來,直走就到紅土坎(Lumut)碼頭,乘搭渡輪過個海便抵邦咯島(Pangkor Island)。不過,我們的路線卻是拐左,朝往甘文閣(Kampung Koh)方向去。

從愛大華到實兆遠的半路,路旁見華人墳場。這裡是專屬福州人的墳場。檳城是馬來西亞最多華人的城市,但沒見過類似的「七彩」且伴有「各種裝飾」的墳墓。爸爸解釋,福州人非常講究「厚葬」,移民南洋歷史雖然悠久,仍堅持「浮葬」的傳統文化。

  「浮葬?」我不明白。浮是浮在水上不是嗎?但這墳場在地上呢。

「浮葬源自福州老家,棺材只部分入土,有的甚至不入土,猶如浮在地面。再建水泥外牆圍起來,這樣的墳墓一般比較高。」爸爸加了評語:「我們福州人,生前盡量努力出人頭地,死了,還是想高人一等。」沒等我回答,自己又加一句:「其實,凡是人都是這樣吧。」

  我第一次看到四方形的墳墓,貼上色彩繽紛的各種花磚,有的還加建紅瓦屋頂亭子,墳墓就在亭子下邊。

  「你看到墳墓的高度以及石柱上的風水擺設嗎?」經爸爸一說,我又見到有的墓碑前後左右兩邊的四根或六根高高石柱。石柱柱頭有石獅、或石燈、或石蓮花等,還寫上很多春聯。

  印象中只有農曆新年,才見到春聯,我好奇:「墳墓春聯寫甚麼呢?」

  「那不是春聯,叫對聯。很多是寓意後代子孫滿堂、家業興旺的吉祥語。」

  這是第一次路過的問答,後來每次都只是路過。從來不曾停下進去參觀。

  我沒有走進任何一個墳場並不奇怪。不過,爸爸特別從檳城開車幾個小時,來到實兆遠「掃墓」,不是拜祭祖父母,他們的墳墓在檳城,我們是去實兆遠「清明」大伯,但我從來沒有看過我大伯的墳塚。

  總是前一個晚上到,一定住酒店。一年見一次的表姑和表姑丈每次都非常熱情,一再表示就住自己家裡吧。表姑和表姑丈住在葛尼新村。聽說這裡從前房子都很破落,後來大家紛紛重新修建,一家比一家建得更氣派豪華。

  爸媽口氣親切地拒絕:「酒店已經訂好,錢也付了,下次,下次一定。」

我媽才不習慣住親戚家。她的怪脾性多得很。睡覺要拉緊窗簾,不許見到一線光,睡醒要拉開窗簾,讓整個房間明亮,空氣流通。上廁所起碼要半個小時,因為她的廁所裡擺了個小書架。

  她格外愛看書,就算在路上,也帶着書。一定帶同一個作家的書,從我認識字開始,就知道她是亦舒的粉絲。一路上我和爸爸說話,她都不插嘴。我看她是沒空插話。頭抬起來的時候,只問一句「到了嗎?」回答沒有,她的頭又埋進亦舒的書裡了。

  我們「清明」大伯的方式,和一般人去掃墓不一樣。我們由始至終沒有去大伯的墳塚。

  大伯的墳,在棕櫚芭的空氣裡。

  檳城人叫棕櫚園,實兆遠人稱棕櫚芭。來到實兆遠,就跟當地的叫法去稱呼。

  第二天大清早,爸爸和每年同一批老朋友,約好時間,一起抵達說好的地點。車子開進到棕櫚芭裡面,不靠近大路,總有個朋友負責開貨車,車上全是準備好的熟食、水果和香燭及金銀紙等祭品,大家合作把祭品擺在鋪好報紙的地上,用一個裝了泥土的鐵罐子,當成香爐。各家開始點香燭。

  燒香的時候,總有人在擦眼淚。

  十多二十人,來自不同人家,大家點好香,一起朝向棕櫚芭的園子向空氣拜拜。一年見一次的朋友,語氣沉重地問好。神情憂鬱,幾個婦女默默落淚,插了香之後,心情像好些,有時候說說話。但我聽不懂福州話。

  大家拜拜好,把所有的金銀紙,還加上紙製的分男裝女裝的衣服和鞋子、皮包和帽子等祭奠的物品高高疊起,有人拿起剛才擺着拜拜的酒和茶,圍繞着將要燒祭的紙品走一圈,邊倒茶酒邊喃喃說話,我聽不清楚說甚麼,聽到應該也是聽不懂,都講福州話。然後就有人開始點火,那些紙祭品,沉默地,卻像蝴蝶在飛舞,又像碎碎的思念,和幾個婦女的哭泣聲音一起在樹林裡迴旋,漸漸往更深的林裡飛去,飄盪到最後就灑落在樹林中,終於回不來。

  太陽升起來,把樹林裡的棕櫚樹的影子都篩在地上,突然有個婦女似慌張又似興奮地問:「阿叔你看是不是阿和回來呀那邊?」看過去,她指着的是讓風吹得搖擺晃動的樹葉光影。

  然後我們就回酒店,收拾行李,當地的朋友總要請飯,爸爸說好。一定是訂在甘文閣和實兆遠之間的那家老飯店,如果沒有記錯是叫「北京」,有一個小房間,大家擠在裡邊,吃的菜永遠一樣:酸辣魚鰾湯、紅糟雞、糖醋排骨、蠔煎、福州炒雜菜、福州魚丸湯、紅酒麵線。總有人帶一種乳白色的酒,他們說這是椰花酒,是很健康的酒。我嗅到的是一種極其難聞的味道,那種擦過桌子沒洗乾淨的抹布味道。有一次他們說你試試看,顏色像薏米水,入口又酸酸的,一點不好喝,不明白他們為甚麼那麼愛,一杯又一杯的。

  然後我們就帶了紅酒和麵線和光餅回檳城。

  爸爸帶回一大包光餅,放在冰箱冷凍格儲存。我對於光餅的第一印象實在很差,咬嚼半天也咬不出味道,就鹹鹹的,甚麼餡料也無,又乾又硬又韌,感覺牙齒就要被扯斷,最後決定大口吞下,卻差點被哽死,太硬了。那時家裡還養狗,我咳到半死才吐出來,偷偷丟給名叫來吉的狗吃,牠走過來嗅一下,也有咬了一下,最後吐在地上,害我還要趕緊處理掉,因為那是我爸的寶貝點心。我真不明白,那麼難吃,連來吉也吃不下的東西他還每次都必定帶回來。

  至於老媽,她在回實兆遠之前,已經打了幾個電話安排,交代這個朋友,囑咐那個親戚,為她買幾瓶紅酒,還有幾包麵線。酒不是法國紅酒,是福州人自己釀製的,麵線亦是當地人手工製品,和一般超級市場買到的那種味道不一樣,咬勁很不同。這全是媽媽說的話。

  隔年三四月,又到實兆遠「清明」。所以每一年家裡基本都有福州光餅、紅酒和麵線。

  光餅比較快吃完,紅酒麵線可以煮半年甚至一年。本來是檳城人的媽媽好像不是特別喜歡去實兆遠,但她喜歡紅酒麵線。

  大伯回來的那個晚上,晚餐桌上就出現紅酒麵線。

  他埋頭吃麵線,一句話也沒有,三兩下就說吃好了,留下一句:「我回房了。」雙手推着輪椅走了。

  看着大伯的背影,我甚麼也不敢問。只是奇怪,沒甚麼牙齒的他吃東西挺快的。

  「清明」了這麼多年的大伯,只在那個晚上出現在餐桌和我們一起用晚餐。

  那些年我們在棕櫚園拜拜的時候,心裡想着是在拜死去的大伯的,突然大伯活着回來了。

  心情怪異,也不明白是滑稽還是弔詭。

  死而復生的大伯回家了。

  何家文好奇:「你不是說你大伯死了嗎?每年還去『清明』呀你!」

  「不是我說的。」我根本不知如何解釋。「是我爸說的好不好?」

  「現在他出現了,就表示之前並不是死了。」喜歡讀推理小說的何家文做出推理作家的樣子,提出一堆像山樣高的問題:「你說從你出生就沒見過你大伯,這表示他早就不在你們家了,他為甚麼離家出走?走去哪兒?十幾年來他住在甚麼地方?如今,他從何處來?然後,為甚麼居然是坐輪椅回來的呢?其中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我瞪他,嗟他一聲,然後問回他:「你問我,我問誰?」

  何家文一副理直氣壯:「你去問你大伯呀!」

  「我大伯,我大伯……」我期期艾艾。

  大伯回家來了,家裡的改變不大。因為大伯住在隔壁,那原本是祖父母生前住的房子。

  兩間房子相連,在同一個院子。然而,如果沒有過去,根本不曉得那邊發生甚麼事情。

  祖父母在生的時候,爸媽規定我,除非是上課時間,不然每天早晚非得過去請安。

  每天三餐祖父母過來這邊一起用餐。

  然而大伯平時根本不過來,每天三餐由印尼女傭把煮好的飯菜拿過去。因此並沒有感覺和大伯在一起生活。

  「你大伯喜歡靜,」爸爸輕描淡寫:「你沒事不要過去煩他。」

  說真的,大伯那副橫眉冷眼看世界的樣子,不好親近。

  「況且,大伯腳不方便。」爸爸拿起報紙,眼睛再不看我:「他不喜歡走動。」

  這倒是真的。我極少見到他。只是,時常會在院子裡遇到來探訪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不多,來來去去都是同樣那幾個,引起我關注的是,他的那些朋友都很奇怪。

  第一次注意到的是一個少了一隻手的人。他皮膚不黑,體格高大,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眉毛黑濃,鼻子高挺,嘴唇極厚,笑起來不張嘴,就把雙唇拚命往左右兩邊扯開。我放學回家,他正好要走出去,擦身而過時同我微笑點頭。我看見他左手的衣袖是空空的。風吹着他的衣袖啪啪響,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缺了一隻手臂的人,印象特別深刻。

  後來再遇到大伯的朋友,就格外留神。有個朋友只有一隻眼睛,另外一邊眼睛看不到黑眼瞳,一片朦朦彷彿裡邊很渾濁,又像一個空空茫茫毫無生氣的乳白窟窿。我吃了一驚,心裡感覺很害怕,下意識離他遠一點。究竟害怕甚麼呢?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怕到連他長得高大矮小或者肥和瘦都沒注意。

  一次遇到一個人臉上有條傷疤肥肥地凸起來,粗粗的像一條長長的蜈蚣貼在右臉頰,身材矮小精悍,卻長一雙大大的眼睛,見到我冷冷橫看我一眼,眼神犀利,表情冷峻,不言不笑,像有誰欠了他甚麼沒有歸還一樣。

  還有一個雙手拄着枴杖,走路一瘸一拐,看着真是替身形魁梧的他難過,但他卻笑瞇瞇地,還同我說你好。我趕緊回答安哥(uncle)好。他照樣滿臉笑容,語氣卻是很堅持的,叫我叔叔,不要說英文。

  開始我以為大伯朋友很多,這個那個,後來才發現,來來回回就是這幾個。

  感覺他們有點神秘,很像武俠小說裡一個甚麼組織的人。

  我把大伯的朋友都給何家文形容一下,聽完了他說:「不是武當派,那些是道士,更不是少林派,那是和尚,峨嵋派,是女尼姑,難道,難道是明教?」

  這時他有點故意地低聲說話:「明教是造反派哦!」

  「胡說八道,誰造反了?」我爭辯:「明教明明是懲惡揚善,是因為元朝皇帝昏庸,官員腐敗,造成民不聊生,明教才堅決對抗朝廷的。」

  「你沒認真讀金庸,江湖人士都把明教視為魔教呀!」他不同意我。

  我用嗤之以鼻的表情看他:「你才看不懂!明教是想要建立一個人人吃得飽穿得暖的大同社會!」

  突然我拍一下掌:「喂,說真的,他們幾個有點像剛從拍戲現場走過來。而且是化裝打扮拍戲過後,忘記卸裝就來找我大伯。」

  他的眼睛閃了一下,看法少有的跟我一樣:「他們是演員吧?」

  那個時候我們的羽毛球已經打了半局。

  「不知道。」我洩氣地回答。手上的力也鬆懈下來了。

  因為是真的不知道。

  老爸時時提醒我:「你大伯喜歡安靜,喜歡一個人靜靜的,你不要隨便過去打擾他。」

  所以他名為大伯,回來已經有兩三個月了,對我卻是一個陌生人。

  「可能你大伯也是呢?」何家文突然靈機一觸。手上的球拍加強速度,像他的話語:「他是不是在表演?他的腳不是真的殘廢,也許。」

  我感覺自己受到侮辱了,不管怎麼樣,他都是我的大伯,他居然說我大伯偽裝殘廢,這個無法容忍。

  我拚全力扣球,希望那粒羽毛球飛過去塞住他的嘴巴。

  吵歸吵,每天一到黃昏時分,我和何家文就在後院子裡練球,一邊繼續鬥嘴。他總要拿大伯來說事,而且他不相信我對大伯一無所知。

  超級沉迷推理小說的他,最愛問東問西:「你為甚麼要到實兆遠去『清明』你大伯呢?難道他是實兆遠人?」

  「我爸說,本來我們家是住在實兆遠,後來祖父搬遷到檳城。」

  「當然是檳城好。」

  「是呀,祖父說住海島才不能跑得太遠。」

  「誰說的,車子一開上檳威大橋,北上泰國,南下新加坡,由得你愛跑多遠就多遠。」

  「從前沒有大橋的啦!笨蛋!要過海得乘搭渡輪。」

  何家文做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

  他拍手掌啪地一聲:「你大伯就是在實兆遠的時候跑掉了,所以你祖父才選擇搬到檳城。」

  我們的球賽從來不曾有輸贏,就是要運動流汗,總是在話不投機的時候,我就跑掉了。

  年輕不記仇恨,隔天下午照樣一喊就出來。

  「喂!打球了!」

  小小羽毛球一下飛過來,一下飛過去。很快就半小時過去,一邊打球一邊講完了學校故事,突然他停下球拍問:「怎麼這樣久沒有光餅吃的?」

  「那麼難吃的東西,只有你愛吃!」我先反對他,然後才問他:「誰告訴你我家最近有光餅?」

  「去拿兩片來請客啦,吝嗇鬼。」

  我先罵他一句:「貪吃鬼!成天想吃!」

  見我走進廚房,他在後面喊,「先在烤箱熱一下呀!」

  我拿出來的時候,竟然聞到蔥油的香氣。結果到了後院,只給他一片,另外一片自己吃。難怪爸爸每次要吃光餅,原來放進烤箱烤熱後就特別美味可口。

  「明明說好兩片的呀!」何家文吃不夠,又討要。我搖頭:「不行,冰箱只剩下兩片,是託人買給我大伯吃的。」

  我們在後院爭執着是否要把所有光餅吃光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第二天大伯就往生了。

  如果我早一點知道,我就會在那個時候,把所有的光餅都偷偷拿過來和何家文兩個人分着吃光它。

  大伯是被光餅哽死的。

  之前華文補習老師教我背杜甫的詩「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的時候,提到杜甫因在耒陽為洪水所困,十餘天沒進食,當地的官員知道以後,趕緊過來接他,贈送許多吃的喝的,太餓的杜甫在一個晚上吃完所有食物,吃得過量竟撐死了。

  我聽了覺得不可思議。

  鋼琴老師教我彈莫札特《小步舞曲》(Minuet),說起莫札特是吃了沒有煮熟的豬排死的。

  我也覺得老師誇張。

  可是,沒有牙齒的大伯是在吃光餅的時候被光餅哽死的。

  原來這個世界上甚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靈堂設在殯儀館。停靈三天。

  年輕的大伯在照片裡對着來祭拜的人冷冷地笑。

  不知道為甚麼大伯的笑容裡有一種輕蔑世間一切人物事的感覺。

  晚上來坐夜弔唁的人不多。我見過的四個大伯的朋友都來了,他們圍坐一起,我拿咖啡和花生過去時,他們在講話。

  我一直不能忘記叫其中一個安哥的時候,安哥說「不要講英文,叫我叔叔」的那次對話。所以我只和他們點頭,不出聲。我按遇見他們的次序編英文字母,獨臂而體格高大的叫A,單眼的叫B,身材矮小臉上肥凸傷疤的叫C,走路一瘸一拐叫我不要講英文的是D。

  他們之前說些甚麼我沒聽到,走過去的時候,C摸着臉上的傷疤說話:「終於走了。」

  B的眼神空空,聲音也空空的:「其實,早在從樹上跌下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打算走了。」

  坐着的D看不出腳受過傷:「不必嘆息,他時常跟我嚷嚷他要自殺。」

  C說:「我們哪一個沒受過傷呢?他就老是覺得自己最不幸。」

  袖子長長遮住卻讓人一見就知道沒臂膀的A搖頭:「不能怪他沮喪,好端端的一個健康強壯人,心裡想着報國,才加入組織上山去……」

  B的表情像嘆息,但沒有嘆出聲音來:「他運氣確實差,剛上山的那個晚上就遇到敵人追剿,還沒真正行軍打仗,雙腳便殘廢了。」

  A拍拍他空空的長袖:「我至少還留下一條手臂,他卻是一雙腳都走不動了呀!」

  D嘆息的時候不是唉,而是:「哎!他時常在唸,上山想要做的事,甚麼都沒有做到,反而變成大家的負累!」

  沒有人反對這句話。

  本來把吃的喝的放在桌上,就應該走開的我,聽到這些說話,腳步停下,我知道他們在討論大伯,可是我不太明白他們究竟說甚麼?

  為甚麼大伯殘廢就成為他們的負累?

  大伯出殯那日,我們從火葬場出來時,我問老爸:「今天來拍錄影的人穿制服,還像公務員一樣在胸口別名牌。」

  沉吟良久,老爸說:「那些人是公務員沒錯。」他想了一下,才又再說:「他們,是政治部的官員。」

  我張嘴。沒有聲音。

  我想起剛剛出殯前,大伯的四個朋友也來了。

  一直對他們好奇的我,悄悄聽他們說話。

  B睜大他一隻眼,另一隻眼跟着變大,仍是一片渾濁:「雖然太過意外,不過,他等這一天,也等得太久了!」

  A瞇着眼睛,看似惆悵:「時間飛也似地,眨眼間,槍林彈雨,刀光劍影,驚心動魄的生命威脅,都成為過去。」

  C說話喜歡摸他臉上的疤痕:「命運對他還是不錯的,起碼,他回到家了。」

  「曾經餐風飲露,缺糧挨餓,內心經受掙扎煎熬,都沒有膽怯和屈服。」D雙手拄着枴杖:「他也是好漢子!可惜,好日子沒有幾天。」

  祭奠儀式結束。抬着靈柩的是四個仵工,其中有兩個是印度人。

  D看着大伯的靈柩抬上棺車,轉頭過去跟其他三個朋友說:「在山上,每當遇到敵人圍剿,總是我們四個人抬着他跑。」

  四個人沉默地看着靈柩上車。

  他們沒有跟到火葬場。

  跟到火葬場的是那幾個拍攝人員。從葬禮開始到大伯的靈柩被推進去焚化爐全部以影像記錄下來。

  「爸,你認識大伯那幾個朋友嗎?」

  爸爸搖頭。「那些,是你大伯在山上的朋友。」

  「為甚麼會有政治部的官員來拍攝大伯的葬禮?跟他們有關係嗎?」

  爸爸沒有正面回答:「當年你祖父從實兆遠搬到檳城,還想把我送到英文學校……」

  「你是唸中文學校呀。」我愣了一愣。爸爸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這段歷史。

  「我向你祖父保證我只是喜歡中華文化,我絕不上山。他才讓我唸中文學校。」爸爸解釋:「我也明白的,他就是擔心我步你大伯後塵,跑到山上去搞革命。」

  「唸中文就會搞革命?」沒等爸爸回覆,我接着問:「現在不用革命了嗎?大伯和他的朋友們為甚麼又回來了?」

  「這是時代的悲劇。」

  我不明白,靜靜地聽。

  「祖父臨去世前告訴我,大伯是個有理想信念的進步青年,為了救國救民的崇高理想,有志氣有擔當的他決定上山去追求他的理想。」父親望着遠遠的山,快要下雨的天氣,遠山一片朦朧灰黯。「沒想到他一到山上就受傷,從此雙腳殘廢。」

  沒有見過如此悲傷的父親,我不敢追問。

  「你大伯的人生是個悲劇,但他在我心目中始終是個英雄。」

  爸爸說完擦一下他的眼淚。我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過一會兒,司機把車子開過來了,我跟爸爸說:「我們回家吧。」

  葬禮終於過去了。


(摘自《香港文學》總第47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