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以鬯的處女作及其他詩作

張向東   |   : 2026-08-03

張向東

蘭州大學文學院教授。

 

  學界一般認為,1936年5月發表的〈流亡的安娜・芙洛斯基〉,是劉以鬯的「處女作」或「第一篇小說」。但經考查發現,在1931年11月10日發表在上海《學生雜誌》第11號「青年文藝」欄目的新詩〈月下〉才是他的處女作。大家向來將〈流亡的安娜・芙洛斯基〉視為他的處女作,一是受了他自述的影響:

 

  我第一篇小說是在讀初中時寫的,登在朱旭華先生編的《人生畫報》上,寫得很幼稚。(註)

 

  其二是劉以鬯該詩發表時署名劉昌年,所以後世學者即使查閱文獻,也不易發現。

  當然,由於沒有出版過「劉以鬯全集」,劉以鬯的早期作品,也不能說是「佚文」。但由於學界忽略了他〈流亡的安娜.芙洛斯基〉之前的作品,所以,我們有必要對他早期的創作予以重新檢討。

 

月下 劉昌年

 

  疏疏的樹林,

  木葉已脫盡;

  仰頭看團圓的明月,

  低頭傷孤單的人邊。

 

  大地上的一切,

  像死樣的沉寂;

  只有遠村兩三聲的犬吠,

  與一陣孤雁的悲鳴!

 

  微風拂拂,

  寒意森森;

  白雲深處,

  有美一人。

 

  劉以鬯寫此詩時,還是一個十三歲的初中學生,說明他從少年時代即有致力於新文學創作的熱情。

  劉以鬯後來雖以小說聞名,但他創作新詩,也不僅僅是這早年的偶一為之。抗戰結束以後的1947年,他在沈寂主編的《幸福世界》發表〈詩草〉六章。相隔十五年的新詩創作,早年創作中顯示的某些特徵,依然得以延續:

 

銀河吟

 

  晚風跨着寬闊的腳步

  繞群屋而舞蹈

  有唧唧鵲噪如婦人閒談

  很煩也彷彿遙遠

  恬靜在樹下打盹

  詩的溫存則鋪滿天穹

  是誰又撮了一把星之塵

  靜靜的銀河似乎在等待明天的雲

  春來也

  七月的初七

 

淺夏

 

  夜來煙雨打濕垂簾

  五月的蛾它不休息

  昏黝小燈是太寂寞

  且推開詩卷再結眠

  讓夢寐收拾一枕愁

  讓幻覺編成新寓言

  破曉忽有駝鈴丁丁

  屋外是太陽的手指

  正在撥弄汩汩江水

 

NOSTALGIA

 

  那喧豗的大海笑對着蒼穹

  傍晚的小窗上寫着過分底寂寞

  曾遠眺朦朧的夜霧又吞去點點風帆

  是多少征人的眼淚結凝成孤獨

 

 

  我懷念你

  那一串突然遠去了的步子

  消失了

  如同落在汪洋裡的雨點

  為甚麼呢

  這樣早就把「生之大門」關閉

  我懷念你

 

病中吟

 

  像那求伴的旅客迷路在谾谾深山

  像春天的歲月短少了春天的感覺

  你的呻吟已使我瞭解痛苦的定義

  對水裡的月亮會有□身的愛戀嗎

  當寒冷的窗前還畫着連夜的風雨

  是風雨使你我都落入太深的悲戚

  為甚麼仍繾綣一支久久失落底夢

  忘記將這卷舊日的故事投入大海

 

晨之舞

 

  剪斷歷史的繩索

  我打開時間盒子

  訪問古行吟詩人

  借得遠民的蘆笛

  吹一闋真理之歌

  在智慧的果園裡

  願黎明女神起舞

  撒一把天國花朵

 

  沈寂在〈編輯後記〉中,對發表劉以鬯詩作的背景做了交代:「劉以鬯先生係戰時內地《幸福月刊》的主編兼出版者,聲譽極盛一時,勝利後擬返滬復刊,惟本社《幸福》捷版先出,劉先生以為尚還可讀,自願賢讓。劉先生寫一手好詩,經編者索取,賜『詩草』一束,配製名照,可稱傑作。」沈寂因對劉以鬯心懷感激,所以對劉詩的評價不無過譽之嫌——「傑作」。但客觀地說,劉以鬯在新詩創作上嘗試各種形式,有獨到之處,個別詩句的運思也頗別緻,但整首詩往往欠缺自然天成的境界。

 

【註】:香港《開卷》記者〈劉以鬯談創作生活〉(原載《開卷》三卷五期,1980年10月),梅子、易明善編《劉以鬯研究專集》,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1987年,頁35。


(摘自《香港文學》總第47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