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大人物」

劉荒田  |   : 2026-05-01

劉荒田

1948年出生於廣東台山。早年當知青,1980年移居美國。創作生涯始於新詩,近十年來鍾情散文隨筆,集海外二十餘年人生體驗,寫新舊移民生存滄桑,現任舊金山「美國華文文藝界協會」會長。

 

 

引語

  我在美國舊金山一家五星級酒店服務了二十八年。前十一年在送餐部(專給客房送食物),後十七年在宴會部,性質都和餐廳近似。區區小人物,在與世界級名人零距離,即肢體接觸的趣聞有兩樁:

  1994年某一天,我乘巴士去上班,那是凌晨四點多。下了巴士,在泰勒街走,街上寂靜,偶有遛狗人走過。這是鈉山,屬高級住宅區,街燈密佈。我走着,左側街角一張大海報吸引了我,我邊走邊看。突然,我的左肩猛烈地撞上甚麼。急忙掉頭,哎喲,撞上人了!我撫摸一下有點火辣辣的肩膀,忙說對不起。迎面走來的人物這麼面熟?哦,是前總統尼克松。他和一個比他高大、年輕的白人男子並肩走,尼克松的頭部偏向夥伴,指手劃腳地說甚麼,與我一樣不留神路況,所以撞個正着。他毫不介意,聽到我的道歉後擺擺手,微笑着說不要緊。繼續走路,發議論。我站在老地方發愣,看他倆隱沒在夜色中。

  1996年,「全球論壇」在費爾蒙特旅館舉辦。全球政要來了不少。開幕式在晚間舉行,此前有一個雞尾酒會,地點是視野最佳的「閣樓」的大陽台。我和同事們捧着銀盤子,上面放着十多隻盛上香檳的高腳杯,在密匝匝的人叢中穿行。美國有線電視網(CNN)創辦人兼總裁特納先生從銀盤上拿了兩杯酒,把其中一杯交給新婚夫人珍.芳達。我讀過他的自傳,知道他在大學生時代是參加世界錦標賽的駕帆船選手,如今是炙手可熱的媒體大亨;而後者,是名滿天下的好萊塢明星。他禮貌地對我點頭。隨後,因前面太堵,我打算退後,右腳在身後似乎踩到甚麼,連忙縮回。掉頭一看,踏在一隻皮鞋上,留下一個小印。我馬上轉過身,最先看到的,是對方額頭上一塊形如蘇聯地圖的痣,是前蘇聯總統戈爾巴喬夫先生!我誠懇地道歉。他對着我笑,表示沒關係。他並不懂英語。

 

肯尼迪家族的兩代人

  洋鬼子有諧謔:要問淑女和蕩婦距離多遠?答案是:隔三杯「馬天尼」(馬天尼是最流行的雞尾酒之一,女士尤其喜歡)。我借來一用:要問「政客」和「老實人」的距離多遠。答案是:隔五杯「螺絲批」(Screwdriver)。

  1988年,我在旅館的送餐部上夜班。一天,經理吩咐我,今晚去位於主樓的388號套間當調酒員。我馬上做準備,按照訂單去倉庫領了伏特加、威士忌、杜松子酒等烈酒、葡萄酒、橙汁、西柚汁、蘇打水、各種汽水,以及作為杯飾的醃橄欖、檸檬片,還有佐酒小食——一盤乳酪雜錦,一盤馬鈴薯片,一碟花生米。我把這些東西推進去,在客廳一側的小酒吧裡放飲料,在咖啡桌上擺食物。

  這段時間,全美民主黨在舊金山舉行一個重要會議,該黨的大人物都來了。而費爾蒙特旅館的老闆,是民主黨的鐵桿支持者和金主。投桃報李,民主黨的要人來舊金山,必下榻於此。會議白天開,晚上自由活動,各人進行私人社交。房間內開酒會的不止一處。

  晚上近八點,晚宴結束,各人回房。這是雞尾酒會開始的時間。我在套間內恭候。門開了,進來的是愛德華.肯尼迪先生。這位國會的重量級參議員,經常在電視台亮相,誰不認得?我向他打招呼,他客氣地和我握手,寒暄。我問:「您喝點甚麼?」他的手指在吧檯上敲兩下,說:「螺絲批,用『絕對』」。我說好的。調製「螺絲批」手續簡單,一盎司伏特加加上大半杯橙汁。「絕對」牌伏特加(Absolut Vodka)是名牌,完全由天然原料——水和冬小麥製成,與其他伏特加不同,不添加任何糖分。我調好,放在他面前,他謝過,拿起杯子,去客廳的長沙發落座,用遙控器打開電視機,看美式足球直播。

  我在酒吧裡頭,無事幹,看着七八公尺以外的男人,國字臉,中等身架,意氣風發的模樣。千萬不要小看,他所屬的肯尼迪家族,是美國最顯赫的政治世家之一。1932年出生,這一年五十六歲,正當盛年。哈佛大學畢業,然後在維吉尼亞州大學取得法學學位,在麻省一個縣擔任助理檢察官。1962年,因代表麻省出任聯邦參議員的哥哥約翰.肯尼迪當選總統,參議員席位需補缺,他出馬參加特別選舉,旗開得勝。這一年才三十歲。兩年以後,再度競選同一職位,如願以償,任期六年。然後,每次角逐連任,都穩操勝券。到這一年,已在參議院幹了十六年。他的大哥死於飛機失事,二哥擔任美國總統時被暗殺,擔任聯邦司法部長的三哥羅伯特也橫死槍下,他成了家族的掌門人。1980年,他為爭取擔任民主黨總統候選人與卡特對決,敗於後者手下。

  不一會,兩個年輕人敲門,我開門迎客。要不是下午讀了英文報紙,做了功課,還不曉得興沖沖地進來的是何方神聖。個子稍矮的壯漢是約瑟夫.肯尼迪,主人的三哥羅伯特的長子,三十六歲,去年起代表麻省第八選區出任聯邦眾議員。個子高、窄肩膀、模樣像大一新生的,是主人的兒子帕特里克。人不可貌相,就在這一年,他以在學新生的身份,競選第九選區民主黨眾議員提名,銳不可當,已連任五屆的老將鎩羽。他代表羅德島擔任聯邦眾議員時,才二十一歲,是家族中出任民選公職的所有人中最年輕的一位。

  年輕人的言行舉止和一般老美沒兩樣,態度隨和地走近酒吧,老的要了一杯夢露紅葡萄酒,另一個要了一瓶礦泉水。我問約瑟夫,今晚是甚麼派對。他說,就我們三個人。原來是家庭聚會。

  眼看家族中的新一代氣勢如虹,說主人不得意洋洋是騙人。他放下杯子,左手搭着侄子的肩膀,右手摟着兒子的肩膀,在長沙發前站了一會,說了親切的家常話。然後讓他們都坐下。這麼一坐,他就懶得站起來了。我看到他的「螺絲批」差不多喝光,走過去,問:「再來一杯好不好」?他豪邁地回答:「當然。」兩個年輕人可能沒在宴會上吃飽,一個勁地吃小食。

  因職業規矩,我不能站在旁邊偷聽。只待在酒吧裡,盯着各人的杯子,空了就再調製一杯。主人越喝越起勁。我暗裡數數,已喝下六杯,單是酒精,有小半瓶進肚,如果酒量一般,怕要癱倒或者發酒瘋。可是他行,臉孔泛紅,嗓門越來越大。

  主人喝光第七杯「螺絲批」,酒意難抑,把杯子放在咖啡桌上,雙手叉腰,對着侄子和兒子發表演說。我雖距離不近也聽得清楚。他說小時候和三個哥哥的故事,做遊戲啦,搶玩具啦,互相打氣啦,充滿趣味。年輕人哈哈大笑。氣氛漸漸嚴肅起來,他說到當總統的約翰,當司法部長的羅伯特,為他們英年早逝而哀痛莫名。年輕人低下頭。都是血肉相連的親人啊!繼而談到美國的前途,身為政治家的抱負,對晚輩的期許。到最後,熱淚滂沱。三個男子漢抱在一起。

  沉默了十多分鐘。主人向我舉了舉杯子,意思是再來一杯。我把「螺絲批」送上。兩個年輕人也各要一杯飲品。聚會到了尾聲,主人逐個叮囑,看來他們因公事繁忙,一年見不了幾次面,今晚與其說是應酬,不如說是兩代政治家的坦誠交流。我目擊的三個男人,都沒有戴面具。也許,酒精教老謀深算的主人撤掉心防。

  十點多,兩個年輕人告辭。他們雖是國會要人,也合住一個單間。十一時,我收拾好東西,向主人告辭。他躺在沙發上,站不起來。酒勁上來了。

  第二天早上,我給客房送早餐,在電梯口遇到這兩個年輕人,都揹着大背包,匆匆忙忙地離開電梯,往外走,看來是趕飛機。約瑟夫責備堂弟賴牀,後者辯解。兩個人吵起來。我在旁暗笑。

  從2023年回頭看。掌門人愛德華當了四十七年聯邦參議員,2009年病逝,得年七十七。約瑟夫擔任聯邦眾議員至1999年。帕特里克2011年卸任代表羅德島州的聯邦眾議員。自此,肯尼迪家族無人在華盛頓任公職,這是六十三年來的首次。

 

韓國總統盧泰愚

  1990年6月初,太平無事的舊金山有了異樣的動靜。位於舊金山市區北部的鈉山一帶,多了許多警車。摩天大樓旁邊有直升飛機巡邏。報紙和電視台報道,韓國總統盧泰愚到訪,下榻於費爾蒙特酒店。整個訪問團包下主樓第七層。每天兩千美元的套房——731號歸總統和夫人。它含兩個臥室,一個廚房,一個客廳。

  盧泰愚一行此來,是和正在美國訪問的蘇聯總統戈爾巴喬夫舉行會談。抵達次日,送餐部經理把我以及另一同事——菲律賓裔的達里奧找去,交代一樁緊要任務:侍候他們吃午飯。

  中午十二時,我倆提前走進套房的餐廳作佈置。食物已由大廚房備好,放在帶輪子的加熱箱中。我們是識途老馬,並不緊張。餐廳裡一張長方形桌子,一端擺着一張扶手椅,兩邊各放七張椅子,一共十五人。除了我倆,還有一位,他叫約翰,是旅館內意大利餐廳的副經理,白人,不到三十歲,長相英俊。我們穿侍應生的制服,他卻穿晚禮服。三人在一起低聲閒談,約翰說,是韓國方面提出的,侍候總統的必須是「模樣好看」的年輕白人,得先經韓方官員目測認可。言下不乏得意。

  時間到了,我們三個各就各位。約翰站在桌端旁邊,手拿一瓶用餐巾包裹的酒瓶,這是加州納帕谷羅伯特.曼得維酒莊出產的「霞多麗」白葡萄酒,價格中等(一瓶約四十美元),普通人也喝得起。特別處在於,約翰手拿的這一瓶,以及一瓶採自阿爾卑斯山的意大利「聖培露」礦泉水,都只屬於總統,不得和任何人分享,這是管韓國總統飲食的官員預先說明的。其餘就餐者喝的酒和礦泉水與總統一樣。

  第一次見到盧泰愚,這一年他五十八歲,中等身高,典型的韓國國字臉,步履矯健,威嚴自在。約翰拉椅子,侍候總統坐下。隨後,各人就座。這是工作午餐,省掉了客套。我們給各人面前的酒杯、水杯斟葡萄酒和礦泉水。然後,在各人面前擺下沙拉,往蔬菜上澆沙拉油。由於語言隔閡且總統在場,沒有一個人提出特別要求。我和同事暗裡慶幸,真省事。

  刀叉聲中,盧泰愚講話,然後官員發言。我不諳韓語,只好瞎猜。既然工作是主軸,那麼,在座的就是陪同總統的全部高官,如外交部長、駐美大使、總統的特別顧問、新聞官,如此之類。他們的議題,該是與下午將舉行的會談有直接關聯。按理說,全屬國家機密,幸虧韓語不是誰都懂的語種。韓方在選侍應生時給旅館交代過:懂韓語的不要。

  沙拉吃完,給每人上一碟澆上白汁的海鱸魚。三位侍應生肅立在旁。我掃視各位,及時添酒及礦泉水。所站位置,離盧泰愚僅數英尺,他的裝束、神情看得一清二楚。生來是英武之相,職務又加了分,遂有了一種無可替代的氣勢,使得他在任何場合,得以和所有部下區別開來。官員們紛紛發言,有時提高嗓門爭論。瘦高個子的外交部長發言較長,可能是就各位的意見作綜合。總統只管聽,並不多話。

  十多分鐘過去,主食吃完,給每人上一塊乳酪蛋糕,可能時間到了,有的吃了一口,有的沒碰便站起來。待總統離開以後,他們魚貫而出。本來還要上咖啡和茶,但來不及了。

 

美國總統克林頓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的一天,現任總統一行駕到,被「空軍一號」運來的兩輛防彈專車停在酒店的停車場。酒店並沒為這「最重要貴賓」做特別的準備,唯獨一人忙碌些,他叫湯姆.沃爾夫。別看頭銜concierge並不驚人,中文的新譯為「禮賓員」,舊譯是「門房」。這一職位是任何一家豪華酒店的「門面」。沃爾夫先生尤其是全美旅館業禮賓員的標桿。他是白人,年過五十,身高偏矮,個頭敦實,行事不張揚,勝在辦事踏實。從前,美國的高級旅館並無這一角色。他年輕時入職於倫敦和巴黎的五星級酒店,1973年才回到美國,成為全國第一位禮賓員,他不但把歐洲的傳統帶進年輕而粗野的美利堅,還發起建立著名的「禮賓員協會美國分會」。總統來了,沃爾夫要先向華盛頓來的隨從瞭解,總統的飲食上有甚麼偏好和禁忌,住宿方面有甚麼特殊需要,並向行政總廚交代烹飪細節。

  克林頓此來,是為好幾位本地的民主黨人助選。第一次露面,為芭芭拉.柏克瑟站台。傳說柏克瑟女士是第一夫人的親戚,此時代表加州出任聯邦參議員,任期將滿,正在競選連任。她和總統同是民主黨人,於公於私,克林頓為她吶喊乃義不容辭。在可容納三千人用餐的宴會廳,實行最高規格的保安,總統進場前要動用十多個警察,牽警犬進行徹底檢查。服務人員每次從大廳進或出,都有警員手拿金屬偵探器侍候。

  正值壯年的克林頓,處於一生中的高光時段。害得他聲名狼藉的與實習生萊溫斯基的偷情雖已在進行中,但尚未敗露。演說時所繫的湖藍色領帶十分搶眼,不久以後東窗事發,記者認出他和萊溫斯基小姐幽會戴的正是它。

  克林頓演講,我聽了五次。無一例外地,不帶講稿,嗓音粗聽遠遠不如電視台播音員,略顯沙啞,不算洪亮。然而,一開口,你就被深深吸引。他的記憶力驚人,收放自如,從不會吞吞吐吐,流暢,縝密,穩重而帶機鋒,大氣磅礴,富於激情和邏輯力量。將現場錄音轉為文字,就是出色的政論或散文。我從來沒發現他說過錯話。

  他和芭芭拉.柏克瑟並肩而立,左手搭在她的肩上。這樣開頭:「女士們、紳士們,請大家看清楚,我身邊的女士,身高才五英尺二吋(約一百五十八公分),然而,芭芭拉在華盛頓國會山的會議廳,是威風凜凜的巨人!舉凡環保、婦女權利、槍械管制,所有關乎國計民生的議題,她都是無畏的鬥士。她的工作使全體加州選民得益。無論是沙林納斯農田上的拖拉機手,還是卡梅爾海濱牡蠣養殖場的主人;無論是聖地亞哥碼頭的吊車手,還是洛杉磯羅蘭崗的售貨員,都明白芭芭拉是為他們全體服務的……」芭芭拉甜蜜地笑着聽。場內所有人都起立,熱烈鼓掌。

  此外,1999年冬天一個晚間,在旅館內的「皇冠廳」,我還目睹克林頓總統的拍照絕活。他來舊金山灣區,也是給民主黨籍議員、市長等助選。某電腦企業花巨資,請總統來他們舉辦的私人酒會發表演講並拍照。我和同事們在站立的客人中間遊走,送上小吃以及葡萄酒、雞尾酒。克林頓發表講話後,與所有人合照。負責拍照的是白宮的專業攝影師,和總統的配合堪稱天衣無縫。如果對方是男士,總統向他點頭,微笑,同時伸出右手,對方亦然。兩手相握的同時,總統靠近對方的身體,攝影師說一聲「看這裡」,兩個人比肩的合照在咔嚓中完成,全部過程約三秒。如果是女士,便把握手改為親臉頰。定格的姿勢是總統輕摟她的腰部,耗時也只是四秒。和上百人拍照,只要一二十分鐘。克林頓的另一省時絕技,是左手寫字。2004年6月,他的自傳《我的生活》即將面世,出版社大肆造勢。美國人素來有趨奉名人的風氣,這本書尚未付梓就登上暢銷書排行榜,網上和書店的預購超過二百萬冊。克林頓本人來舊金山簽售,買書者在下城鬧市排的隊環繞幾個街區。前總統笑成一張撲克臉,坐在桌子旁,一個個手拿新書的人輪流走近,總統伸出右手,與之相握,同時,以左手簽名。從容、得體,還有餘裕說閒話。換上一個用右手寫字的,和人家握手,可不能用左手,那是教養,只能把筆放下,握過手,再拿起筆。二者相較,時間差不了一分鐘,但且想想,他一天要簽名上萬次。

 

第一夫人來演講

  1997年秋天,一天大清早,宴會部忙起來了。在小而雅緻、三面落地窗盡收金山海灣美景的「亭子廳」,我們給桌子鋪上雪白的桌布,擺上經過特別拋光的銀質刀叉和餐盤。大家都小心翼翼,上頭說,這是本地民主黨人的重要集會,第一夫人將發表演講,弄砸了可不得了。酒店的頭頭,從總經理到餐飲部主任都到場督戰。

  一位白人小姐拿着賓客名單跑進跑出。這位侍從職司宴會的安排,每十分鐘出一個新點子,一會說座位加若干減若干啦,一會說須擺上酒杯一會又說須撤掉啦,第一夫人的位子在中央怕人碰着,太靠邊又有失身份啦。侍應生們給支得團團轉,還得強裝出職業性笑容。末了,連她也不好意思了,先告罪:「唉唉,你們一定要打我的屁股了,勞駕,再幫一次忙。」央求我們把其中一張桌子換成大號的。

  一個一百來人的午餐,平時個把小時就準備妥帖了,這回折騰五個小時。末了,小個子女人不勝其煩鄭重地檢查放着第一夫人名字卡片的座位,撣撣套上雪白布套的椅座,像是詢問又像是自語:「不髒吧?她不愛髒東西。咳,管它呢!屁股甚麼也看不到。」繼而哈哈笑起來。不料,她旋即引進一位白宮來的小伙子。他叫安迪,辦事近於吹毛求疵。他四處查看過,急忙招來宴會部經理,說,那演講台不牢靠,要想法固定下來,因為第一夫人發表演講時,會不經意地推推講台,若講台從兩尺高的台子掉下,可不是玩的。經理檢查過,說,講台腳部的輪子已給固定,之所以還會移動少許,那是因為輪子的「剎車」開關留着小小空隙。安迪果斷地說:「不行,要換。」於是搬來另外一個講台。安迪又提出,講台內的水壺和杯子所放位置不對,第一夫人若要喝水,必須彎腰低頭,姿勢不雅觀。那好,換一副,安迪還是嫌杯子太高,拿出放進不順手,最後給換成矮小的玻璃杯。稍後,白宮的安全人員來,作最後一次檢查。十來個人,加上一條專門嗅炸彈的狼狗,裡裡外外,每一張椅子、每一個空調出氣口、每一條縫隙,都不放過。別忘記,此前已進行過至少兩次檢查,頭一次是一個星期前,先頭部隊預作勘查,已相當徹底。第二次是今天大早,主要是查看四周環境,安全人員考慮到宴會廳處於高樓的包圍中,人站在對街一家俱樂部的樓頂,可以透過落地窗看到第一夫人,因此寧可犧牲掉光線,都決定把窗簾全部放下。至於侍應生,也逐一經過保安部門審查,確定既無犯罪記錄,平時又沒有過激言行,更不會是恐怖分子(鑒於該年美國與伊拉克的火爆關係,如果酒店僱員中有伊國移民的話,恐會被請出去)。

  這時,一位高視闊步的白人女性在兩三個手下的簇擁下進來,雷厲風行地召集眾侍者,就午宴程序作了扼要說明。原來,她是第一夫人的貼身隨從,即所謂「生活秘書」。她先請求負責音響的人員再試一次麥克風,確保不出岔子。她說:「上個月總統在芝加哥演講,麥克風壞了,起先那二十分鐘盡是噪音,氣死我了!」無意中把「大內總管」的身份抖了一抖。然後查看為第一夫人特別準備的茶具,指明眾多茶包中必須含不帶咖啡因的「立頓」牌紅茶,還要蜜糖和脫脂牛奶。還檢查了礦泉水,看見都是來自歐洲阿爾卑斯山的「愛為安」,皺皺眉,向宴會部經理說,第一夫人只喝國產貨。宴會部經理氣急敗壞地跑到倉庫提貨,才知道偌大酒店,就是沒有國產礦泉水。他急得跺腳,打算用舶來品冒充,「我就不信她能品出美國產和歐洲產的有甚麼不同!」轉念一想,如果露餡不得了,便吩咐部下跑步到不遠處的小雜貨店,買上一打國產礦泉水。經理苦笑着說:「第一夫人愛國嘛,有甚麼辦法?」

  十一時半,好幾位穿警服的本地警察進來,看臂章官階至少是「沙展」,即警佐,神色凝重莊嚴。第一夫人一行已進入酒店,這一群警察坐在警車上負責開路。賓客已陸續進來,在宴會廳前簽到,戴起了名牌。或戴耳機或拿手提電話、因腹側帶着武器而使外衣鼓鼓囊囊的保安人員,在廳外長廊裡星羅棋佈。幾個不懂看英文告示「禁止通過」的歐洲遊客,伸長脖子向園內好奇地窺探,被警察趕走。

  依原定時間表,午餐該在十二時半開始。賓客們也早已就座,時間早過,第一夫人還沒露面,賓客們似乎不急,也許是出於禮貌,都自顧捉對兒聊天。貼身侍從似乎着急了,因為夫人的日程環環緊扣,誤了這一場,往下的也全得延後。「總管」不停地打電話,終於瞭解到夫人曾去美容院保養指甲,稍多花了時間。走出美容院,又忙於與人合照。因為請求拍照的人大大超出預計,她在鏡頭前脫不了身。終於,保安人員走動起來,一片忙碌。通向宴會廳的各處大門,都被白宮、本地以及酒店的安全人員堵上,暫時一律禁止出入。一群記者打頭,鎂光燈大閃特閃。在警衛的包圍下,第一夫人雍容地走來,後面跟着幾位聯邦或州的議員、政壇新舊明星、歷年來熱心捐款的「金主」。第一夫人笑容燦爛,保養得宜的臉孔上,脂粉沒有特意覆蓋五十歲的皺紋,恰恰顯出成熟的、內涵豐富的高貴氣度。這位「母儀天下」的女性,不像前任第一夫人——布什總統的賢內助芭芭拉那般寬厚慈祥,帶點家庭主婦的俗氣,她幹練自信,機敏雅緻,偶然流露出不服老的女人所特有的嬌。她與夫婿克林頓總統的外觀和風度,代表「戰後嬰兒潮」一代的後現代新格調。儘管以口沒遮攔和保守著稱的參院議長金契瑞背後罵她為「母狗」,她越權干政的作風也偶受詬病,但近年來的國內輿論對她頗有好評。

  全體起立,熱烈鼓掌,第一夫人進廳就座,餐會開始。在忙着上菜遞咖啡的空隙,一位見慣大場面的老侍者,偷偷地對同事說:「看見了沒?第一夫人今天不穿套裙穿長褲子,中看多了。她的小腿粗得不像話,早該學會遮醜囉。」另一個感嘆道:「權力這玩意兒真妙,怪不得誰沾手誰上癮。你看,我們老百姓要是幸運,不鬧家變,一輩子才弄上個把配偶,男人即使離婚,一輩子頂多娶兩三個老婆,未必個個體貼殷勤。你看人家第一夫人,身邊有多少忠心耿耿的男男女女,都那麼年輕有為!」

 

新聞界大腕摩爾先生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我在送餐部上班,早上八時多一點,負責送一份「美國早餐」(含燻肉加炒雞蛋、烤麵包、橙汁和咖啡)給塔樓的1002號房。我推着放着食物的帶輪子摺桌,先敲門。一位白人紳士微笑着開門,迎我進去。

  房間裡面十分明亮,窗簾全拉開,旭日把最好的光線灑進來。可以斷定,這位客人昨晚睡得好,大早起來,洗了淋浴,十分之神清氣爽。我一邊把摺桌打開,把一張椅子拉來,一邊暗暗琢磨,幹嘛他這麼高興,莫非昨天中了六合彩?我佈置好了,要招呼客人落座。這瞬間,神差鬼使似的,我對他說:「莫耶斯先生,請就座。」

  見到客人,力求稱呼具體姓名,而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先生」、「女士」,這一守則九十年代以後才列入五星級旅館的員工手冊,那年代尚未流行,但我這次做到了。驚奇的是客人,他坐下,我在他膝上鋪上餐巾。他笑呵呵地問我:「你,怎麼曉得我的名字?」

  我說,「莫耶斯先生,我只要在家,每天傍晚七點,就和成千上萬的電視觀眾一樣,和您見面,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仰起頭,右手拿的叉子叉着一塊燻肉,本來要往口裡送,卻停下,哈哈大笑。沒有甚麼比這一刻更富成就感了。我加上一句:「我十分喜歡您的評論。」他差點站起來和我握手。

  我並不是拍馬屁,不過,實話沒說全。真實情況是這樣:前幾年,我集中精力學英語,收看電視新聞練習聽力是每天的日課。那年代,美國晚間黃金時段新聞主播有「三巨頭」: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丹.拉瑟、美國廣播公司的彼得.詹寧斯和國家廣播公司的湯姆.布羅考。我獨愛拉瑟,原因是他的發音好懂。而這位莫耶斯先生,是坐在拉瑟先生左側的評論員。前者把頭條新聞報完,他就講數分鐘,對重要新聞作扼要的分析及精到的評論。看他的臉孔看了三四年。

  粉絲在旁,快樂的莫耶斯先生更是樂不可支,和我聊開了。

  看樣子你是中國人?

  是的,我來自中國大陸。

  噢,我剛剛去了一趟上海。很喜歡新聞嗎?

  是的,我天天看CBS的新聞,還看別的書,比如文學。

  太好了。中國的文化傳統很長久哦。我這次在上海,訪問了好幾位作家。

  記得名字嗎?也許我讀過他們的著作。

  有一位是Lu Xun。

  您訪問過Lu Xun?我問,緩慢地把Lu Xun說了兩遍。

  他肯定地說,是的,出色的作家。

  我的腦筋轉了一圈,想不起上海哪個作家叫Lu Xun。莫非他指的是魯迅?不敢動問。

  談到這裡,想到他要吃早餐,不能多叨擾,告辭了。

  後來,在圖書館翻到一本美國傳媒界名人錄,從中查到他的資料。我見他那一年,他五十出頭。往前一二十年,即六十年代,他擔任總統的特別助理,還成為約翰遜總統的新聞秘書。

 

  「維納斯廳」的駐唱歌星

  詹姆斯.布朗(James Brown,1933-2006),黑人,被譽為美國靈魂樂的教父,說唱、嘻哈和迪斯科音樂的奠基人。一生錄製了逾五十張專輯,單曲超過一百一十九支,1965年和1987年獲得格萊美兩項大獎。我侍候過住在塔樓最豪華套間的布朗及他太太好幾次。

  布朗其貌不揚,矮個子,偏胖,總是一副大咧咧的土豪架勢。上世紀九十年代,他陷入財務困境,連來這裡登台的收入也預先花掉。一天中午,他從套房打電話,為自家和第三任太太點了午餐,並不奢侈,每人一客俱樂部三文治,一塊栗子蛋糕,加上咖啡。賬單上標出的總數為六十多元。我將餐點放在一張帶輪子的餐桌上,推上二十二樓。開門的是布朗先生。布朗先生穿旅館提供的高級睡袍,剛洗了澡,神采奕奕,一反過去的冷淡,居然和我聊起來。

  「你是亞洲人?」他笑嘻嘻地問。此時,靠在窗口,背後是蔚藍色海灣,天使島前後的白色遊艇,有如天鵝。他的厚嘴唇裂開。我想,從那裡吐出多少美妙的歌曲,早在近三十年前的1965年,他就以一曲《老爸的新袋子》獲得格萊美最佳唱片獎。

  我連忙說:是的,中國人。

  噢,真巧,我下月去亞洲巡迴演唱。

  太好了!去哪些城市?

  台北,新加坡,首爾,東京……

  亞洲歌迷有福了!布朗先生,也許閣下有所不知,亞洲人選「全球最受歡迎歌星」,把您排在第二。

  是嗎?他緊張地靠近,直視着我。你從哪裡知道的?

  當然知道,我從亞洲來的嘛!

  我對西方音樂所知極少,布朗的靈魂樂只偶爾聽過。邁克.傑克遜幾首最熱門的歌充其量哼得出一兩段,如此而已,何曾有發言權?不過是逗笑取樂,英語叫「bullshit talk」,不料他當真了,可見,「人愛奉承」乃是和「人總是要死的」一樣的真理。

  呵呵,那麼,誰是第一?

  我略加沉吟。他的頭微俯,更靠近我,彷彿在等待法官的判決。

  我響亮地說,第一名是邁克.傑克遜。

  他豪邁地笑起來。握着我的手,連連說,感謝感謝。

  這時,他睡眼惺忪的太太從臥室走出。他迎上去,對她說:甜心,這位先生剛剛告訴我,亞洲人把我選為全球最受歡迎歌星第二!她太太竟笑了,吻了他一下。這是我所見到的,他夫妻唯一的歡樂與親密的鏡頭。

  布朗忽然省悟,問我:賬單呢?我來前領班已交代,賬單不必交布朗簽,由陪他來的演出公司經理簽即可。我說,不必您簽。

  給我。他下命令。

  我只好把賬單遞上。他拿起筆簽了名字,加上小費:二百美元。按常規,小費為賬單總數的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十元至十五元。他太大方了!我連忙道謝,祝他亞洲之行成功。

  回到送餐部,我把賬單交給領班。領班說,他的簽名無效,把「小費二百美元」的一個零劃掉,我只拿到二十元。領班是流行樂迷,他告訴我,最近,布朗先生的演藝生涯達到高峰,剛剛獲得格萊美終身成就獎,怪不得心情這麼好。

 

  2011年,我從旅館退休,至今已十二個寒暑。生命的精華消耗在「飯碗」上,良可慨嘆。誰不是這樣呢?好在,留下豐沛的記憶。


(摘自《香港文學》總第47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