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 孔
1992年生,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政治學系,曾獲台積電文學賞正賞,出版有長篇小說《我周圍的世界》。
葉蒨文老了。聲音聽起來還和多年前一樣,滄桑、繾綣,夾沙的江水一樣一波一波沖過來,沖進耳蝸,讓許玲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是誰?看上去怪眼熟的。」
洗完澡的女兒從浴室走出來,拿着條毛巾站在電視機前擦頭髮。
「葉蒨文。」
「是她呀,怎麼老了這麼多?」
「這麼多年了,能不老嗎?」
「我記得小時候我們家還有她的磁帶來着,那時候你老放。」
許玲盯着電視,沒接話。
「你還記得嗎?媽。」
女兒轉過頭,看着她。
磁帶是九六年買的,許玲記得很清楚。那一年,葉蒨文結婚,三峽第一期移民工程啓動,女兒滿六歲,九月開始上小學一年級。那年夏天熱得出奇,夜裡丈夫打鼾,一陣大過一陣,像是雷鳴。如果有雷倒好了,下場暴雨就涼快了。躺在涼蓆上的許玲總覺得自己就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全身的水分都在蒸發,喘不上來氣。她不明白丈夫怎麼能睡得那麼熟,就好像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事能夠將他打擾,他的睡夢比水泥還堅固。在那種時刻,她會感覺到一種孤獨從身體裡湧起,但她還不知道這份孤獨將會在未來繼續下去,她以為只是失眠的問題。
那一年也是她和丈夫結婚的第七年,結婚讓她中斷了學業,做起了導遊,負責帶遊客參觀三峽。
三峽工程啓動之後,大批遊客湧到了這裡。鋪天蓋地的新聞讓他們覺得,如果不抓住最後的機會,之後就再也不能親眼見到那些珍貴的名勝古蹟了。蓄水的閥口一旦打開,它們都會在一夜之間悄無聲息地被掩埋進江水。對失去的恐懼是刺激佔有慾最好的東西,即便他們中很多人在此之前其實都沒聽說過這片峽谷以及遺留在峽谷中那些陳舊發霉的古蹟,如果沒有從天而降的三峽工程,他們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登上那些遊船,也不會見到許玲這個幾十年都從未走出過三峽的女人。那時,遊客們總問許玲的一個問題是,這裡到底甚麼時候會被淹沒。就好像他們來的目的其實不是觀賞這些風景,而是想要目擊那些山體、城鎮、房屋、壁畫如何一寸一寸被洪流吞噬。
對於這個問題,許玲也沒有答案。她只是一個導遊,熟悉的是那些固定的事,固定的線路,固定的景點,固定的日程,固定的說辭,而對於變化,她並不熟悉。不過,其實她心中也跟他們懷有一樣的疑問,她家早早地就被劃入了搬遷區,為了避開這場被準確預言的變故,他們會在未來某年舉家遷往新的居住地。只不過,這一年究竟是哪一年還不確定,新聞裡那些五花八門的術語繞得人如墜雲裡。一期、二期、移民培訓、工程監理、外遷試點、重點項目,所有人都擔心自己不在重點裡面,擔心舊家園失去後新家園落後、荒僻。他們不得不從已經長成的樹重新變成散落的種子,等待被某陣未知的風搖搖晃晃地吹到某片新的土地扎根。
風吹過來,當許玲站在遊船上眺望兩岸熟悉的風景時,她會試着在腦海中想像它們消失後的場景,但幾乎每一次都失敗了,她無法理解,那麼多的房屋、街道,那麼多的碼頭、市場,怎麼可能一夕之間就被抹去?抹去後會剩下甚麼呢?江水,無盡蔓延開的墨綠色江水,可萬事萬物都應該有個盡頭,就像她的遊船,到了某個碼頭就會泊岸,遊客們會離開,她會回家,旅程總會結束。無盡讓她恐懼,無盡是未知,像掉進最深的綠蔭潭裡,觸不到底。不過,恐懼之外,她又隱隱約約察覺到自己內心似乎有着那麼一點期待,期待這件事真的發生,期待某一天睜開眼,生活會變成不同的樣子,這讓許玲自己都搞不懂自己究竟是怎麼想的了。
夜裡,她同丈夫說起這些事。他興趣缺缺地回答說,想那麼多有甚麼用,這個要看政策,政策怎麼安排,老百姓就怎麼服從。
丈夫是沉默寡言的人,相親那會兒,許玲就察覺到了。母親說,嘴笨的人老實,沒那麼多花花腸子。一開始,許玲也認同母親的想法,後來她發現她沒辦法翻出丈夫的腸子看個清楚,卻每天都要與他的沉默共處一室。某天,許玲跟朋友說起這件事,朋友對她講,婚姻就是蹚水,不真的走進去就深淺未知。那她的婚姻是深還是淺呢?有時,她覺得是淺,日子明明白白擺在那裡,不用猜就知道會發生甚麼事情,有時,她又覺得是深,就像最平靜的江面其實最深不見底,可見的水流都被吞進去了。就算是三峽工程這麼大的事,也不能在丈夫心中激起一絲漣漪,他只是照常地吃飯、睡覺、上班,空閒時去麻將館打點兒小牌,彷彿日子會一直這樣波瀾不驚地往前流去,至於流到哪兒都不重要。有人說這就是安穩,可許玲覺得,這就好像那片會在未來到來的洪水,當你被它淹沒時,你就消失了。
消失的又慢慢浮現出來,在葉蒨文的聲音裡,影影綽綽,看不清晰。
丈夫的臉,老屋的影子,掉漆的藍白色柴油船,連綿不絕的山體,還有一盒磁帶,比手掌要小一點,浸泡在水裡,兩個空心的圓圈彷彿眼睛,就那樣直勾勾地盯着許玲。
女兒問她磁帶去哪了。
許玲說,大概是那次搬家丟了。
女兒露出一副可惜的神情,說,當時搬家可扔了不少東西,她最喜歡的那隻玩偶就是那次弄丟的。
許玲說,你那麼小還記得住?
女兒說,那當然了。
許玲卻記不住,她甚至搞不清楚他們究竟是哪一個月搬走的,也搞不清楚是和別人一起還是單獨成行。她只記得一輛大東風車,藍色的,上面還有水泥灰的痕迹,司機穿着背心,每一次搬起重物時,都會咬緊牙齒。他們肯定是扔了很多東西,不過,是留在了屋子裡,還是給了沒在搬遷區的親戚?她都記不得了。她覺得記憶真是個不分輕重的東西,重要的部分都丟了,留下來的全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殘體。
譬如,她始終記得九六年八月初的那場雨。
那不過是夏季裡最普通的一場暴雨,清晨起來時,房間一片昏暗,彷彿天還沒亮似的,可牆上的掛鐘確實準準地指向了七點。雨聲已經消失,許玲推開窗戶,看見對面樓下的一株榕樹的樹枝被風吹斷了,砸在地上,周圍都是深綠的葉子。地上積滿了水,還有不知道從哪被沖來的垃圾,一個戴着帽子的環衛工人正拿着掃把清掃,「刷刷」聲在寂靜的早晨格外清晰。
她做早飯時,丈夫也起來了。孩子在外婆家,兩人便簡單吃了點昨晚剩下的稀飯和煮雞蛋。
「這雨下得真大,把對面那棵樹都吹斷了。」吃到一半,許玲開口道。
「是嗎?」
「還好停了,不然今天都沒法出門。」許玲喝完了粥,放下筷子。「等下我要去車站,你騎摩托,剛好順路送我一下。」
「去車站做甚麼?」丈夫抬起頭。
「接人啊,就是那個香港人。」
丈夫「哦」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喝粥,許玲都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想起來了這件事。
「要不是老金,我還真不想接這一單。」許玲拿抹布收拾着桌上的殘渣,「說是要求挺多,不走一般的路線,要帶他看看甚麼本地的風土人情。」
「大城市的人就是覺得這些稀奇。」
「不過好歹能多賺點錢。等大壩修好了,也不知道我這工作還能不能做下去。」
「想那麼多做甚麼?走一步看一步。」
說完,丈夫放下筷子,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燃了。許玲看了他一眼,也沒再說甚麼,端起碗筷起身朝廚房去了。
到了車站,人還不多,許玲找了個連排椅坐下,距離車到站還有十幾分鐘。這些年,她接待的遊客中也有香港來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以前從內地過去的,常會時不時提幾句早前的事,譬如,老家在哪,當初怎麼去香港的,這麼多年再回來,家裡的親戚許多都不認識了。比起旅遊,他們更像是歸鄉,目光在投向那些青山和江水時有一種除了觀賞之外的複雜和沉重。往日,這些東西並沒有給許玲太多觸動,可如今再回想起來,她發現他們也是移民的一代,是拔出根又重新種下的樹。許玲猜想這位陳先生大概也是這樣,或許在三峽這一帶出生,後來移民去了香港,如今塵埃落定,便想回來追憶往昔了,只不過,這個往昔也會在不久後如雲煙消失。
然而,見面之後,許玲才發現陳先生比她預計的要年輕,看面孔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穿一身T恤牛仔褲,全部的行李只一個大背包和掛在肩膀的一台相機。
許玲先開口自我介紹,還要給他提行李,對方趕緊拒絕,伸出一隻手來,笑道:「我叫陳宇森,很高興認識許小姐,這些天,要麻煩你了。」
垂下目光時,許玲看見他腕間戴着一隻手錶,黃銅色錶盤邊緣微微泛光,待雙手握緊,幾條青色的血管在他的皮膚上凸起,像河流,又像山川蜿蜒。
許玲至今都還能清楚地記起這些細節,它們不肯被那塊時間的橡皮擦去,彷彿記憶下筆時太重,留下了鑿刻的痕迹。只不過,許玲不明白下筆的力度是由甚麼決定,是甚麼造成了人記憶的輕重緩急。河流的輕重緩急倒是都有道理,平原和緩,峽谷湍急,滾動的岩漿在漫長的時間裡塑造了這些區隔,使人們在多年後不辭辛勞從一地到另一地尋找不同的風景。這讓許玲覺得,也許在她的身體的深處也有灼熱滾動着的岩漿,使得記憶也呈現出不同的樣子。
她記得,一開始,一切都還算正常。
她是導遊,他是遊客。她領着他看河看山,看泥塑的閻羅,看人們打牌的巷子。巷子逼仄狹窄,天空被割成一條條破布料子,就像下面竹竿上晾曬的一條破爛毛巾,走在前面的他舉起相機,把毛巾「咔嚓」剪下,裝進手中的黑匣子。許玲不懂他拍照的興趣,遊客們愛拍的壯闊山水他略過,專揀那些在她看來慣常的、無聊的東西,譬如,一把磨得光亮的竹椅,一隻發臭的廢棄水缸,一雙擱在窗台上的棉拖鞋,一個闔眸午睡的老大爺。她好奇,覺得這個人古怪,說是攝影師,又不像攝影師,或許是個騙子。她印象裡的攝影師都拍能印在掛曆上的風景,誰會花工夫拍這些東西?她甚至猜想他或許懷着甚麼她所不知道的惡意,在他將鏡頭對準那些破敗的、髒污的地方時,她有時會連帶着也生出一種羞恥,因為她就住在這裡,他的目光讓她覺得自己的生活也跟着變得醜陋、貧乏,他應該記錄三峽的美,記錄那些別處沒有的險灘、奇蹟,就像其他遊客一樣感慨、驚嘆,留下開心的合照,回去擺在家裡。
夜裡,她和丈夫說起這些事。
丈夫讓她不要想這麼多,掙錢嘛,難免有些不合心意的地方,忍一忍就過去了。
許玲覺得丈夫和她說的不是一回事,她其實也不真的認為對方有瞧不上他們的意思,不然怎麼會大老遠跑到這裡?但她想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丈夫就已經把檯燈關上背過身去了。
片刻後,丈夫的鼾聲就再度響起,許玲睜着眼睛躺在黑暗裡,她感覺自己或許其實是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當她開口時,發不出聲音,只有一個個空蕩的氣泡飄盪着消失,否則怎麼解釋丈夫每次就像聽不到她說甚麼似的。
母親說,過日子就是這樣。確實,在許玲的記憶裡,幾十年來,母親也過着這樣的日子。父親不是沉默就是消失,或者說,他沉默的時候也像消失,預告消失,有時母親還會主動對父親說,不想待在家就出去。許玲能聽出母親話裡的無奈和怒氣,父親卻像完全聽不出來一樣,得到字面意思就甩着鑰匙離開了家,剩下形單影隻的母親。每一次都是父親離開,母親留下。從來沒有人對這樣的組合發出疑問,許玲沒有,母親自己也沒有,彷彿天生就應該如此。然而,當許玲也開始成為這樣的組合中的一方時,她才發現這件事需要比她預想中更多的容忍和耐心,容忍沉默,對等待保持一種近乎忠誠的耐心,可究竟是在等待甚麼呢?許玲不知道。也許就是一場大水,把眼前的一切沖垮,掩埋成過去,就像新聞裡說的,新生活的開始。
儘管私下裡跟丈夫抱怨,真正工作時,許玲還是盡心盡力做到最好。她是要強的性格,那些年,靠着自己一張嘴皮成了旅行社單子最多的導遊。香港人要看風土人情,她就帶他逛遍整座小城的各個角落,還去了幾個周邊的村寨以及鄉民們的家裡。陳宇森驚訝她誰都認識,路邊隨便遇上個大嬸就能和她講上幾句。許玲說,這個地方小,人和人沒那麼多距離。陳宇森聽了,說,香港也小,人和人之間倒是有很遠的距離。許玲沒去過香港,不瞭解那裡的人情,可她覺得陳宇森倒和她想像的大不相同,這些天,他會跟她在路邊的蒼蠅館子吃麵,麵上來前還用熱水幫她仔仔細細燙好筷子,又或者,走得累了,跑去雜貨店給她買水,坐船時路過一段險灘,船搖晃得像要翻進水裡,她其實早習慣這件事,他卻會伸出胳膊將她輕輕扶住,就好像她不是導遊而是甚麼初來乍到的遊客似的。她覺得好笑,說他自己都站不穩了還來扶她,他也跟着笑,操着那口不算太標準的普通話說,是,在這件事上他還需要向她學習。他也確實向她學習,兩人最多的對話模式就是他提問題她解釋,有時候,他像個孩子一樣好奇,對一雙毛線鞋、一個竹簸箕也有問不完的問題。漸漸的,許玲也開始發現這些東西的有趣,透過陳宇森的眼睛,她似乎看見了平時生活中看不到的一面。
那一天,兩人站在半山腰上,俯瞰江景。陳宇森突然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遞給她,讓她試一試。
「這個我不懂,到時候給你弄壞了。」許玲擺手推辭。
「哪有那麼容易壞?這麼多年跟着我撞來撞去的都還好好的啦!」
沒等她再推辭,陳宇森直接把相機塞進她手裡,繞到她身後給她講解起怎麼開機,怎麼調整焦距。陳宇森站得近,兩人的身體幾乎快貼到一處去,可又始終保持着那麼一丁點兒微妙的距離,陳宇森說話時,許玲能夠感覺到臉頰上有溫熱的氣流着陸。
「攝影最重要的不是器材,而是攝影人的眼睛。」
許玲將眼睛對準取景器,然而她眼前的風景都奇怪地虛焦,沒有山峰,沒有江水,唯有陳宇森擦過耳際的聲音格外清晰,那一刻,許玲忽然懂了盲人對於聽覺的靈敏。
按下快門時,陳宇森的手輕輕地搭上了她的手指。
許玲已不是十幾歲懵懂無知的年紀,儘管與丈夫多年平淡,可作為一個成熟的女人,她有本能的靈敏,彷彿蝴蝶能用翅翼察覺到氣流的轉變,她也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氣氛正滑向某片微妙的未知之地。
傍晚快到家時,許玲才發現自己忘了去市場買丈夫要的腐乳,本來是件小事,卻讓她在上樓時惴惴不安如同快被丈夫發現甚麼端倪。可她又明白,根本沒有端倪,那些只存在於眼睛裡的似是而非的事,不過是捕風捉影。吃飯時, 丈夫問起這件事,許玲拿出準備好的措辭,把一切都推到工作太累上面去。
「不是就一個嗎?怎麼搞得比帶團還累。」丈夫面露狐疑。
許玲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和平時無異,她夾起一筷子青菜,抱怨道:「還不是這個客戶要求多,一天下來,全在走路,以前帶團好歹能在船上坐着休息。真不知道這個香港人怎麼這麼好的體力,要不是看在老金的面子上,我都不想帶了。」
聽到許玲這麼說,丈夫又成了和事佬:「工作難免不順心,忍一忍就過去了,反正就幾天。」
夜裡,許玲躺在牀上,丈夫的鼾聲沒有讓她像以往那樣煩躁,她的腦子裡裝滿了別的事。她想起兩人貼近的那一幕,溫熱的氣息彷彿還沒有從臉頰上散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側過身睡成嬰兒的姿勢。她想起他登山時步伐矯健的樣子。這個人精力充沛得簡直嚇人,一口氣走上百級台階也不大喘氣,說實話,這讓許玲很是意外,她以為他這種大都市來的,難免嬌生慣養。陳宇森便向她解釋,香港也多山地,爬坡是常有的事。又講起因為山多,適宜造屋的地方少,於是只能建高樓,一層一層堆上去,在半空中找給人安家的位置,這一點也像重慶,他說,第一次來這邊,他都以為又回到了香港。
許玲被逗笑,問他香港遠嗎。
他單手撐着一條腿站在台階上,回望下方的碼頭,說,不遠,你在那乘一艘船,順着長江,一路到入海口,再往南就能到了。
許玲也順着他的目光往下眺望,看見青綠江面上一艘小船沿着江流緩緩向前,繞過了峽谷,在她視野中消失不見。
當晚,許玲做了一個夢。夢中,她孤身坐在船上,船舷好低,低到一伸手就能碰到那片碧綠。水波在夢裡盪來盪去,輕拍着船身,不知道究竟要將船渡到哪裡。她就那樣獨自一人飄盪在幽深的峽谷,順着水流不斷往前,前方看上去霧濛濛一片,不知是急是緩、是深是淺,可她沒有辦法讓船停下。
女兒回房間了。葉蒨文也唱完了,沒拿到第一名。許玲關上電視,從沙發上起身,走進臥室。
她來到書桌前,打開右邊的抽屜。抽屜裡零零散散放着一些東西,像是文件、鑰匙、印章,以及一個紅色的餅乾盒。餅乾盒很久沒有被動過了,盒蓋很緊,邊緣鏽迹斑駁,許玲花了不小的力氣才將它掀開。盒子裡和抽屜一樣雜亂,都是不知哪個年月留下來的老東西。以前,許玲也試過清理,可沒過多久,這些雜七雜八的物件總是又聚到了一起。許玲翻了翻,大部分其實都沒甚麼用處了,扔掉也沒關係。可當初又為甚麼會留下來呢?她也不知道,也許是捨不得,也許是覺得還有點兒用處,也許只是不知道放哪裡於是都放進了這個盒子。盒子最下面有一張照片,許玲將它抽了出來。照片上,許玲看上去還很年輕,不到三十歲的樣子,穿着背心短褲蹲在河邊,抬起右手擋在眉毛上方,明媚的陽光在她臉上投下一道陰影,卻絲毫沒有遮住她當時笑容透出的活力。她身後不遠處的山崖上樹木蔥鬱碧綠,只不過,如今應該大半都被埋進了水裡。
照片是陳宇森給她拍的,就在某個郊野的河灘邊。小地方沒有泳池,一到了夏天,水淺的河段就成了人們避暑的樂園。游泳、打牌、戀愛,一下午就這樣不知不覺順着水流走。陳宇森沒見過這樣的場景,舉起相機拍個不停。許玲無事可做,就脫了鞋子去河裡踩水。童年,她常常一整個夏天都浸泡在河水裡,河水冰涼,陽光炙熱,撒歡的孩子光着屁股,「咕咚」就跳入水中,爬起來坐在鵝卵石上曬乾,到了夏天末尾的時候就黑成了一條泥鰍。許玲還喜歡在岸邊找蝌蚪,黑漆漆的一片,舀進玻璃瓶帶回家。她總期待能看見牠們變成青蛙,可一次也沒成功,母親總會將牠們倒進家外面的臭水溝。蝌蚪還是蝌蚪,她卻一眨眼就變成了大人,她都不記得上次來河灘是甚麼時候了。河水的觸感喚醒了某部分沉睡的知覺,許玲有點兒恍惚,不明白自己怎麼就變成了別人的妻子和媽媽,就好像前一秒她還不過是個在水裡嬉戲的孩童。陳宇森走過來時,她正蹲在那幫一個小姑娘找水底的鵝卵石,兩人找到了一顆完美的心形石,正開心笑時,許玲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過頭,陳宇森正舉着相機站在不遠處,她臉上因為鵝卵石而綻開的笑還沒有來得及收回,快門就「咔嚓」一聲被按下,將它永遠地定格。
許多年後,許玲才明白為甚麼陳宇森不拍人人都拍的名勝風景,而要拍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因為,最後留下來的總是這些東西,一把缺齒的梳子、一塊心形的鵝卵石、一團午後混沌的光暈,而不是一幅面面俱到的完美全景。
也許是回到了河邊,許玲那一天有種孩子般的心情。等陳宇森拍完了照,她突然問他要不要也試試下河游泳。陳宇森沒說話,表情看上去很猶豫。
「你不是想瞭解這裡的特色嗎?這個就是。」
這一次,許玲成功說動了他。
隨後,陳宇森就脫掉了上衣,走進了河裡。
河水沒有那麼涼,陽光已經把它曬得溫熱,陳宇森踩着略微硌腳的鵝卵石屈膝小心翼翼往前走,許玲更加嫻熟地走在前面,等到水沒過腰時,她腳下輕輕一蹬,手臂推開水波,魚一樣滑入了那片流動的綠色之中。
他們一直游到了接近日落時分,上岸時都快筋疲力盡,於是坐到一塊大石頭上曬太陽。水分在溫暖的陽光下蒸發,皮膚變得乾燥溫熱,空氣裡湧動着一波波蟬鳴,偶爾還會響起幾聲小孩的歡笑和叫聲。
「到時候這裡都會被淹嗎?」陳宇森抬起手,指了指四周。
「對,都會被淹。」
「你家呢?會搬去外地,還是留在這裡?」
「還不知道,」許玲抱着胳膊,風開始有一點涼意了,「得等搬遷的通知下來。」
「等着會很難受嗎?」
「甚麼?」
許玲想了片刻,點頭:「沒有辦法的事。」
「總會有辦法的,」陳宇森笑了笑,「只要你想的話啦。」
陳宇森語氣輕鬆,許玲卻感覺心中有塊地方突然輕輕地鬆動了,她問:「那你呢,接下來去哪兒,回香港嗎?」
「唔知,」陳宇森彈了彈煙灰,「不知道,現在好多香港人也都在想怎麼走。」
「你也在等?」
「可能吧。」
電視裡正在播報第一期移民的搬遷實況,人們提着、揹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螞蟻一樣地開始遷徙,有工作人員放起了鞭炮,為這群即將告別故土的人送行,白色的煙霧在霧濛濛的陰天升起,地上留下朱紅色的紙屑和不再屬於任何人的生活垃圾。一幢幢房屋空下來,被拋棄在原地,記者拿着話筒走進這些沒有了主人的房子,激動地宣告他正在見證歷史。然後,記者的聲音消失,一首葉蒨文的《珍重》響起,伴隨着歌聲,人群、河流、山峰在鏡頭前依次閃過,以一種彷彿最後一次回望的方式。
許玲記得,有人說,歷史是一條長河,滾滾向前,不會停留。那麼,早晚有一天,眼前的歷史也會流至身處下游的自己這裡。第一期移民中有人挪到附近,有人去了山裡,還有人要奔赴另外的省市,在鄉音都不同的人群中開始新的生活。許玲不知道是甚麼決定了這些遠近,一定不是那些所謂的規劃、圖紙,而是別的甚麼東西,譬如,命運。命運也是一條河,有不同的分支,有人會被沖到東,就有人會流向西,沒有道理。她會被沖向哪裡呢?許玲看着正坐在沙發上打盹的丈夫,心頭湧出一股迷茫。她突然想起當初結婚的前一夜,自己一晚上都沒有睡着。天快亮時,她聽見外面有雞在打鳴,新的一天就快來到。那時,她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冰冷的恐懼,對於新的一天,對於即將舉辦的婚禮,對於所謂的婚姻生活,它們像是一下子就竄到了眼前,讓她來不及反應。她忽然非常想要逃離這一切,卻不知道能逃到哪裡。於是,公雞繼續打鳴,天也在不久後就如常亮起,許玲起了牀,就這樣變成了一個人的妻子,然後是一個人的母親。順理成章的事,順得就像隨着水流一路往前,她就自然到了這裡。但她察覺到在這種順流而下的過程中,自己早遺失了甚麼東西,至於究竟是甚麼,她也沒辦法搞清,就好像後來的那天,她也幾乎是被某股洪流沖進了那場短暫的漩渦裡。
事情發生的那一天,又下了暴雨。從文化館回賓館的途中,天色忽變,幾陣風捲過,雨就落下來了。不過短短一段路途,兩人就被淋成落湯雞。到了賓館樓下,陳宇森望着渾身濕透的許玲,提議先去他的房間避一避,他說,這種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等停了再回家也不遲。
賓館並不豪華,只是當年最普通那種招待所,兩人順着逼仄的樓梯往上走,陳宇森在前插着兜,許玲在後抱着臂,一輕一重的腳步聲在寂靜中交替響起,留下一串凌亂腳印。進了房間,陳宇森走進浴室,給她拿來一條毛巾。許玲接過,開始擦頭髮。陳宇森脫下上衣走到窗邊,點燃了一根煙。煙味在空氣中散開,混雜着淡淡的潮氣,綠色的牆壁發了霉似的,讓記憶都彷彿被洇濕,邊緣模糊地溢開,界限從一開始就不清晰。抽完煙的陳宇森朝她走了過來,問她冷不冷。許玲點頭,打了個寒噤。她確實冷,冷得讓陳宇森落在她肩膀上的那隻手燙得像給她烙了印。她忘了是誰先開口說話,也忘了沉默是如何與那種無法解釋的慾望一同降臨,她只記得房間很暗,暗到似乎視力都變得衰弱,即使那其實是個白日的午後。昏暗將房間統治,改寫了那裡的時間,改變了它的流速,使得窗外的暴雨和街上的車水馬龍都變得遙遠,恍若隔世。沒有人開燈,他們一同浸泡在那共謀般的昏暗裡。她的皮膚冰涼,而他滾燙,潮濕的衣服被扔在地上,發出一聲響亮的「啪嗒」,然後世界就再度陷入沉寂,只有耳邊的呼吸聲很近,越來越急促,彷彿垂死之人在拚命喘息。也許是因為寒冷,許玲記得自己一直緊緊地抱住那具身體,就像抱住一截浮木,在那樣的擁抱中,她感覺到某種脆弱的東西,一度,她幾乎想哭,不是因為快感,也不是因為恐懼,它們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他,具體而真實。等到最激烈的瞬間過去,他繃緊的肌肉一下子放鬆,抵達終點似的趴伏到她的身上,她撫摸着他略微扎手的後頸,沒有說話,她看見天花板上有一處裂縫,正在緩慢地滲出水漬。
回到家時,丈夫正坐在沙發上看新聞。
「怎麼這麼晚?」
「下雨,在路上等了一會兒。」
丈夫看了她一眼,又轉過了頭去。
許玲很平靜,比她預想的要平靜太多。她放下包,走進浴室,脫掉半乾的衣服,打開花灑,讓溫暖的水流從頭到腳地將她包裹。她感覺到身體裡還盪漾着某種餘波,尚未平息,可也快要接近平息。她輕輕撫摸起自己,脖頸、肩膀、胸部、肚子……在那些柔軟的、堅硬的凹陷和隆起中,她發現了它們忽然有了一種陌生的觸感和質地,就好像一直以來她其實對自己並沒有她以為的那樣熟悉。她穿過皮膚觸摸到了身體裡湧動的岩漿,長久以來,它們都被埋在深處,在寂靜中蟄伏,幾乎都快死於那份寂靜。但它湧出來時,也不像她預想的那樣劇烈,那樣不可收拾,它只是沖破了脆弱的皮膚,淌成溫熱的水流,流經她的身體。
在進入賓館時,她沒有遲疑,在走進房間時,她也沒有遲疑,在打開那個閘口,讓一切如洪水漫灌而來時,她也沒有遲疑。她當然預知了會發生甚麼樣的事,她沒能預知的只是自己。
接下來幾天,他們心照不宣地繼續着這件事。一般都在下午,拉起的紗布窗簾將陽光過濾成琥珀色,他們就赤裸地浸泡其中,像兩隻被困住的飛蟲。過後,他們也聊天,但許玲忘了具體聊了些甚麼,只記得出現過三峽、香港,還有另外一些如漁火一樣閃現又隱沒的城市。他們在緩慢的聲音之河上漂浮,漂成一艘沒有方向和目的地的失蹤船隻。沒人知道他們在這裡,也沒有人關心。世界正在發生更值得注目的事情,譬如,一座史無前例的大壩,一次即將到來的回歸,一場正在醞釀的遷徙,一股春風以及隨着春風而被颳起的浪潮,朝着令人振奮的新千年而去。
他們只是被這些浪潮沖到了這裡,也將會在浪潮中分離。許玲明白這件事,從一開始,她就沒想過更遙遠的東西。譬如,未來,家庭,那些她從前總是會第一時間想起的東西。當然,陳宇森也從不提及它們,除了他來自香港,是個攝影師,許玲對他幾乎可以說是一無所知,就好像他無名無姓,沒有過去也沒有以後,只存在於此刻,只存在於這個房間,這讓他的氣味和觸感都變得更加強烈和清晰。許玲不知道自己對他來說意味着甚麼,或許只是玻璃櫃上一抹稍縱即逝的反光,落進了他的眼睛,或者是那隻黑匣子,就像他給她講起的曝光,只有一瞬間,甚麼都在那一瞬間被決定。他們是互相曝光的一瞬間,短暫地映照出彼此。
最後一天,事情結束後,他們靜靜地躺在牀上。
世界重新變得嘈雜,窗外的雨聲、車聲和人聲都開始清晰,時間回來了,隱隱約約間,她聽見有個女人在唱歌,歌聲聽上去很熟悉。
陳宇森從牀上坐起來,點燃一根煙,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歌聲一下子變大,清晰地響起在空蕩的房間。
「他方天氣漸涼……前途或有白雪飛…假如能……」
她看着牀邊赤裸着背脊的男人,想起那些江邊的人群、河流、山峰,它們和男人一起在她眼前流淌而過,隨着歌聲又漂遠了。
幾年之後,三峽的移民開始一波波遷走。
最後一次帶着遊客乘船遊覽時,許玲目睹了爆破的過程,空置的房屋立在江邊,幾聲巨響後,它們就一棟接一棟地倒下、粉碎,塵煙升起,飄向半空。面對此情此景的遊客們甚至忘了驚呼,反應過來後才紛紛抓起相機記錄這一幕。在留有影像的年代,見證和紀念都似乎變成了不再那麼困難的事。九七年的夏天,許玲和丈夫坐在沙發上,一塊兒目睹了國旗在香江邊緩緩升起的畫面。無盡的禮花在江面上綻開,發出巨大的聲響,殖民的歷史在聲響中碎裂,變成灰燼融入江水之中,而江水則正滾滾流向2000年。
在禮花聲中,丈夫突然問她:「你還記得去年來過的那個香港人嗎?」
「記得啊,」許玲說,目光依舊盯着電視:「怎麼了?」
「你們後來還有聯繫嗎?」
「聯繫?一個遊客,能有甚麼聯繫?」
「前幾個月,你出差了,老金說旅行社有你的一封郵件。」
許玲轉過頭,面露疑惑。
丈夫從沙發上起身,回到臥室,走出來時手裡拿着一個黃色的牛皮紙包裹。
「打開看看吧。」
許玲從丈夫手裡接過包裹。包裹已經被打開過了,寄件地寫着香港九龍區,裡面裝着一盤磁帶和一張照片。
「應該是那個香港人寄給你的。」
看着磁帶盒子上被曝光過度的葉蒨文,許玲好一會兒沒說話。
「你怎麼現在才給我?」
「忘了,」丈夫拿起遙控板換了個台,語氣輕描淡寫,「很重要嗎?」
「不重要。」
說完,許玲就將磁帶放回了牛皮紙袋裡。
那是她最後一次收到有關陳宇森的信息,之後這個人就再無音訊。沒過兩年,許玲老家這一帶就收到了搬遷的準備通知,他們算是幸運,被劃分到了新城區,不用千里迢迢奔赴外地。
大壩正式建成後,許玲回去了一趟,也見到了新三峽的樣子,它看上去和之前也並沒有甚麼太大的不同,仍舊是江水纏繞着山峰一圈又一圈,無止無盡。新的江岸也建起新的房子,新搬來的居民過着和她那時差不多的日子,站在輪船的甲板上,她意識到,也許只有那些真正離開的人會記得三峽從前的樣子,但他們的記憶將隨着那些低窪區一同沉入水底,像被塑封的照片,不再被氧氣和時間腐蝕。
就像餅乾盒裡的這張照片,也將三十歲的許玲永遠留在了那個河邊的下午。許玲撫摸照片鋒利的邊緣,終於想起來她為甚麼對搬家沒有記憶了,因為她並沒有跟丈夫一同搬到新城去,她的行李是一隻手提箱,裡面裝着她南下的全部東西。女兒後來才知曉兩人離婚的事情,還以為他們是因為兩地分居才漸漸疏離,只有許玲知道,他們的疏離早在那之前就已經成形。
分開的前一夜,她最後一次睡在老家的房子裡,整夜無眠,天快亮時,她叫醒了丈夫,告訴了他自己的決定。丈夫聽了,很久都沒有反應,像是還沒有從夢裡醒過來似的。他沒有像以前爭吵時那樣大發脾氣,因為他在清晨霧濛濛的藍色中看清楚了妻子的眼睛。那雙眼睛重新變得陌生,就好像當年他們第一次相見時她看向他的樣子。
過了很久,丈夫說,他已經原諒她了,為甚麼不能繼續?
許玲沒說話,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就好像多年前的那個早晨。那一刻,她也終於被那時的自己原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