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洲七首

秀 實   |   : 2026-07-17

秀 實

創婕詩派,有詩集十七種。

 

1 獨行在美麗的黑暗世界的甬道上

 

「美麗的黑暗世界」在新加坡裕廊鎮鳥公園內,和著名的世界最大鳥籠「鳥之王國」相距不遠。該處飼養了許多專在夜間活動的鳥類,以貓頭鷹佔最大多數;另有鷸鴕(產於紐西蘭的一種無翼鳥)、蝙蝠等走禽飛獸。各種禽鳥分別飼養於不同的玻璃櫥窗內,裡面有自然的林木和人工的崖洞,又有恍如繁星的小燈佈列在漆黑的天花板上,與大自然真實的夜景絲毫無異。

 

一樣漆黑的天空和四野

八月,一樣眨呀眨的繁星

這建築物之內

宇宙們各縮成小小的櫥窗

 

飄洋越洲

貓頭鷹的家族,齊集這裡

各佔一個有星有草有林的家園

用嘎嘎嘵嘵的叫聲

忽起忽落的彼此呼答着

所有都在樹椏上凝立,不飛不動

以閃灼灼的雙眼,監視陌生的我

 

噼噼啪啪沙沙擦

瞽的蝙蝠在崖洞中,飛撲攀爬

詭異的夜色下

骨稜稜的翅膀滿天飛

而,兩三隻在枯枝上

覆上茸毛衣,殭死般倒掛着

如星夜乘竹帚的黑衣女巫在歇息

 

死寂無聲

無風的山林,一片索然

鷸鴕,陸上垂釣的漁翁們

三五成群地,披上棕褐色的簑衣

逐步逐步的慢慢走着

用長嘴撥尋草叢石隙間的獵物

樹影掩映的大地上,小蟲告急

 

彷彿,我落入

迴旋彎曲的時光甬道

走進原始的荒林

直至出口處的一線光透入

 

 

2 大雨中過星柔長堤

 

柔佛海峽分隔馬來西亞和新加坡。其上有星柔長堤,連接新加坡兀蘭區和馬來西亞柔佛州新山市。堤全長壹點零陸公里,上有公路和火車路。堤南北各有兩國之關卡。車過長堤,連闖兩關。

 

關卡之後

車子在兩片陸地間且行且停

左右,海水黯淡得

像幾片破裂了的磨沙玻璃面

這是柔佛海峽

狹狹的一髮,區分開島與半島

星柔長堤,浪濺雨打中

窄窄的六線車道,單程鐵軌

又將半島和島,牽連起來

 

對面,是柔佛的新山市

大雨的厚布簾後

高樓,控制塔和小山崗

如皮影戲的佈景模樣

只賸下一個剪紙般的輪廓

回道,兀蘭山坡上的徙置高樓

水箭萬千,窗扇疊疊

島國極北,水迴陸盡

但關卡之後,大雨伴我們又登陸

 

 

3 夜渡聖淘沙島觀音樂噴水池

 

音樂噴水池在新加坡以南的聖淘沙島。乘渡輪抵埗後,向右沿路步行約十五分鐘即可抵達。噴水池的水花十種和燈色五種,由電腦控制,隨音樂韻律而變化。觀眾坐於半圓的看台上觀看如舞姿般有生命的水,十五分鐘的表演完後,仍眷戀不走。

 

輕悠的音符揚起

跳躍在聖淘沙海灣上

驟然,空中、水面和倒影

都迸發出繽紛耀目的水珠

 

水隨樂韻

作6 9弓己父八巾山I l m r的形狀

  (六隻防衛時的刺蝟,並排俯伏

  忽然化為菌蕈一列,低低湧出

  又如排炮並發,蛇腰扭動

  然後,旋轉如理髮廳的標記

  倒影鏡中,復四散如鑲邊的康乃馨花

  再化為高瘦椰樹搖曳在南國的海邊……)


猝然不防

水嘩啦嘩啦的全部湧出

如一幅倒流之瀑布

色彩全是眩目的銀白,音樂遏止



4 武吉知馬舊鐵路


這一小截的軌道看似安靜而我們在上面走過時

那微微的搏動讓我們對生命感到巨大的震驚

留下的色彩是美好的,但背後卻有着荒涼陰暗的月台


我期待遠方會響起列車那悠長的鳴聲

不必議論班次與終站只要現實的存在失去

腳下那些秋草,蕪雜的生長着,並蔓延到天際



5 午間的牛津旅館


午間並無休憩與睡眠只有焚燒着的溫度

這個濱海的城市總令人想擁有記憶中的痛與歡娛

逃離那堂皇華麗的殿堂,如漂鳥與綠草坪在糾纏

細小的話語與微弱的呼息比所有的高談闊論都動人

 

柔美似水,因為所有的潔淨均由此而生

而所有的骨骼與肌理都像一株秋雨中的樹木

不必叫出名字,在枝椏下走過時便會感到所有的

變改。善良的存在是相互克制又相互萌生

 


6 克拉克碼頭夜


事物或情緒總是隱蔽的但有着那傷疤般的痕迹

形骸的放浪不羈才是存在的所有述說

當依附在肉身上的陰影消散後我們便看到城市的真貌

她在夜間不遵循古老的坐標以議會或法制來運行

竭力地尋找那壓抑了的歷史與原始風貌


全然裸露在空氣中,是今夜河畔的秋月

我知道明天還會有更多的裸露,與全部的美

那些聲音與輪廓清晰無比卻有着浮動的軌迹

生命在沉澱與發洩,讓我知道那真實之後

要不是疲倦的夢,要不是夢裡的飛翔



7 舌——烏敏島


像舌般,飽餐後平靜地領略這午後的匆匆風味

上顎為巴西古當而下顎為樟宜村

注意我用了解剖學的顎而棄用文學的唇

是因為慾望與飢餓總比性感更接近自然和暗喻

 

咀嚼不完的肉塊,黏連狀說明了那荒原般的痕迹

那些略鹹的唾液自德光島外緩緩流出

我感到地形微弱地起伏有如味蕾般蠕動

吞噬着的是無盡的綠色植物與湖中的藍天


星柔河道是一條蜿蜒曲折的蛇纏繞不休

兩岸的光陰構成奇幻的斑紋往復來回

我堅持相信這裡有食人族只因

對岸的所謂文明,不過是霧色蒼茫中的萬千燈火


(摘自《香港文學》總第47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