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宗子
河南光山人,畢業於武漢大學中文系,旅美後從事散文隨筆創作。主要出版有散文集《垂釣於時間之河》《空杯》《一池疏影落寒花》,隨筆集《書時光》《不存在的貝克特》《花嶼小記》《往書記》《梵高的咖啡館》,散文詩和小品集《開花般的瞻望》等。
即使不存偏見,細心的讀者還是能感覺到,被認為是續作的《紅樓夢》後四十回,和前面八十回確實不太一樣。台灣學者潘富俊在《中國古典文學中的植物世界》中舉了一個很小的例子:後四十回中出現的植物,遠比前八十回少,關於舶來品的描寫,也不如前八十回詳細。由此可以看出作者生活閱歷的不同。類似的細節問題,還有詩詞和語言。後四十回詩詞很少,而且不好,如薛蝌所作的那些和寶釵的琴曲。只有妙玉扶乩所得的「噫!來無迹,去無蹤,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尋,山萬重,入我門來一笑逢」還算差強人意。至於語言,記得有西方譯者說,《紅樓夢》前後一百二十回,語言極為統一。他這麼說,是讀不出語言的細微區別。好的語言與不那麼好的語言,區別很小,多一個虛詞,用了不同的形容詞和動詞,結構句子的方法稍有變異,效果,尤其是格調,便截然不同。「壯士還家」和「壯士把家還」,便是不同的味道,是天壤之別。再如器物描寫,後四十回也寫擺設,但只是泛泛寫,更不曾借物諷喻。秦可卿書房的「秦觀」對聯,武則天的寶鏡,趙飛燕的金盤,「安祿山擲過太真乳的木瓜」,向壁虛構,暗含褒貶,我們再也找不到了。
其實後四十回的根本問題是人物,由於缺乏生動的細節描寫,前八十回中性格鮮明的幾位主角,即使沒有完全喪失個性,也都逐漸模糊化了。寶玉依舊婆婆媽媽,但毫無靈氣;寶釵彷彿木頭人,說話如同唸別人代寫的台詞,無復原來的機智;更糟糕的是,活潑嬌憨的湘雲讀者再也見不到了,她偶爾幾次短暫出場,只會說兩句不鹹不淡的話,對一切都無所謂,像是朝夕之間看透了世事,認命了;連帶着,凜然有剛直之氣的探春也失去了神采。
前八十回裡,對林黛玉的裝扮很少細寫,哪怕那些刻劃是程式化的,也不正面着筆,相貌則盡量往虛了寫。她的美,是通過寶玉及其他人的觀感和談論側寫出來的。不像寶釵,讀者至少知道她面若銀盆——臉型較圓,膚色白皙。喜歡穿半新不舊的素淡衣裳。她出場時穿的綾棉裙是蔥黃色的,這是一個若有若無的暗示,把她和歷史上喜穿黃裙的楊貴妃聯繫起來了。後來看戲時,寶玉果然因為她肌膚微豐而比她為楊妃。黛玉纖瘦,大約臉型是瓜子臉,衣服應該偏冷色。後四十回裡,居然寫黛玉打扮得「花團錦簇」,又寫她動不動語罷低頭臉紅,都和前八十回的含蓄和矜持迥然有異。人的個性輕易不會改變,人不會違背個性行事。聰慧善言的寶釵,不管遭遇甚麼樣的劇變,也不可能變成懦弱無能的「二木頭」迎春。再如寶玉遇到妙玉在惜春那裡下棋,開口稱妙玉為「妙公」,非常彆扭,因為這不是寶玉的言語。寶玉給巧姐講古代賢婦人的故事,滔滔不絕,也和其為人不同。
讀後四十回,特別想看寶玉和寶釵結婚後的生活,期待一些瑣碎有趣味的生活場景。《兒女英雄傳》固然呆氣,但寫罷十三妹大鬧能仁寺,還能接下去寫安公子和她以及張金鳳的小日子,這是需要一點細功夫的。《紅樓夢》後四十回也寫,可惜不出彩。寶釵面對寶玉的瘋瘋癲癲,再也沒有從前的「機帶雙敲」了。做了妻子,謹守婦道,少女的光彩一夕之間蕩然無存。寶釵是天生的好妻子,不僅能持家,從容應對複雜的人際關係,還是精神生活的良伴。像錢謙益寫他和柳如是在絳雲樓裡論詩談兵,「百尺樓中偕臥起,三重閣上理琴書。」這些,寶玉也許配不上。他有小聰明,讀書則不濟,單說作詩,就難與釵黛湘匹敵。也許曹雪芹謙虛,不願把帶有自傳成分的寶玉抬得太高,畢竟他是抱着懺悔之心來追憶他親見的一眾奇女子的,勢必有所抑揚。寶釵嫁給寶玉,就小說規定的情境而論,多少有些無奈,因為她能接觸到的男性有限。榮寧兩府中,除了寶玉之外,更無他人可選。寶玉雖然不求上進,好在性情溫厚,尊重女性。寶釵本來有更高的理想。她當初進京,是要備選為「公主郡主入學陪侍,充為才人贊善之職」的,小說後來不再提起此事,不知是曹雪芹覺得這個設定不現實,還是後四十回的作者忘了交代一句。
值得慶幸的是,作者沒有安排她像迎春和探春一樣遠嫁。在讀者對小說人物太熟悉,覺得他們已經和親友一樣的時候,突然引入一個陌生人作其配偶,便讓人覺得不舒服,因為讀者對陌生人本能地不放心,即使是衛若蘭,有着可信賴的名字(如衛玠一樣,出身名門,風姿俊逸),而且作為賈府的親友在秦可卿的葬禮上露過面,我們還是為湘雲感到彆扭。
得妻如寶釵,寶玉是沒有理由出家的。即使大環境變了,不可忍受了,仍然可以夫唱婦隨,相濡以沫。寶釵洞明世事,但也知書達禮,這樣的人,可以同享榮華,也可以共守貧賤。兩漢的高士往往有賢妻,寶釵身上也有那樣的氣質。
後四十回也有寫得極好的章節,如薛蟠鬥殺人命一節,寫賈母和王夫人等的交談,井然有序,繁簡自如,很難相信是曹雪芹之外第二人的手筆。賈芹水月庵事發,順手交待一句芳官的後來,也很巧妙。
續作者熟悉製藝,熟悉官場,大約是通過科舉做了官的,所以有第八十四回賈政考校寶玉作文的一段,把賈政在八股文上的造詣,寫得淋灕盡致。過去說續書作者為高鶚,別的證據且不說,單說對於八股文的精通,就很對得上,畢竟高鶚是中了進士的。比如寶玉試作的第二篇,〈人不知而不慍〉,破題是「能無慍人之心,純乎學者也。」賈政批評道:「上一句似單做了『而不慍』三個字的題目,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人不知而不慍」的下一句是「不亦君子乎?」「純乎學者」意思近乎君子,越過題目的界限了,而題目中有的「人不知」,寶玉的破題卻沒照顧到。所以賈政批評,老師賈代儒改為「不以不知而慍者,終無改其說樂矣。」才把這個漏洞補上。這些都是很實際的知識。續作者很可能考慮到,要安排寶玉中舉,不加入這一段,會讓讀者覺得突兀,因為寶玉一直不肯在時文上用功。
讀小說,尤其是長篇小說,在敘事過程中,作者一生的修養和經歷、個人趣味、心理狀態,處處不經意地流露。我們讀完一部大書,對於作者是何等樣人,大致可以明瞭。這一回談八股的做法,頭頭是道,外行說不到那個份兒上。而曹雪芹顯然對製藝沒有如此興趣。賈政外放一回,種種做官的細節,沒做過官的曹雪芹可能也寫不出來。
後四十回的作者為誰,為一大公案。高鶚佔據封面幾十年,終於在人文社的新版上被抹掉了。我的感覺,後四十回確有曹雪芹的殘稿,但不多,大部分是後人補寫。補寫的部分並非一無是處,也有出彩的地方。雖然整體上來說,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的差別,涇渭分明,一讀,感覺就出來了,絕對是不同的東西。讀後四十回的人,只要讀過「四美釣游魚」,就清楚絕非曹雪芹親筆。這麼大的場面,這麼多人物出場,對話無味,行為無意,沒有推動故事發展,也不足以進一步揭示人物的內心世界。退而求其次,純粹為了趣味,這種悠閒的場景,本可作為緊張情節間的調劑,可是連這一點也沒有做到。類似的聚會場面,前八十回有很多描寫,其中有多少可回味的內容,創造了甚麼樣的情境,浸透了甚麼樣的情感?比如中秋夜黛玉和湘雲的聽笛,再比如湘雲說她自小有「擇席」的毛病,偏偏不得不一次次來賈府逃避家裡的苦悶日子。
周紹良先生認為後四十回是曹雪芹所作,但他也認為「四美釣游魚」是後人補入的文字,與原作相距太遠。
第九十四回的賈母賞海棠花妖,明顯根據第三十七回結海棠社的兩盆海棠而來,這是續作者的承襲,但周先生認為這種承襲正說明這一情節必是曹雪芹的原稿。花妖事古代傳說很多。《開元天寶遺事》有一條:唐明皇時,沉香亭前種植的木芍藥,其花一日忽開一枝兩頭,顏色不斷改換,早晨深紅,中午深碧,夜晚粉白,晝夜之內,香艷各異。唐明皇說:「此花木之妖,不足訝也。」態度通達,認為花與人事無關。紅樓夢此回反其意而用之,以花妖比附人事。《閱微草堂筆記》卷二說,曹氏人家的廳柱上,突然生出兩朵牡丹,一紫一碧,花瓣上帶金絲,花葉葳蕤,七八天後才枯萎。有人說是祥瑞,紀昀的外祖雪峰先生卻說:「物之反常者為妖,何瑞之有。」出現花妖的曹家,後來果然衰敗了。與第九十四回的故事相似。
續書人為續書花了大功夫,不僅熟讀前文,對脂批和正文裡的提示和暗示也瞭如指掌,因此能把前面的鋪墊逐一落實,故事的大結局不違背雪芹的本意,實在難能可貴。寫釵嫁黛死,在對比中製造強烈的戲劇衝突,形成巨大的悲劇性,這種美學趣味很現代,很西方,在中國古典小說中,不能不說是異類,難怪王國維會用叔本華的理論來剖析本書。而寶玉披着大紅猩猩氈在風雪中辭別父親的場面,讀來令人心酸。真正的悲劇人物,也許不是寶玉,而是讓道學面孔掩飾了可憐的為父之心的賈政。白雪紅衣,畫面感如此強烈,真是血一般的殘酷和冰冷,比「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還要蒼涼。
(摘自《香港文學》總第47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