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燕青
本港寫作人,前浸會大學語文中心副教授,目前已經退休,專注於翻譯和創作。
小時候,老師和父母會盡力讓我們理解何謂益友、何謂損友,好讓我們「棄暗投明」,擇友而交。很多時,這還是作文題目呢。其實,到我們真正懂得何謂益友損友的時候,朋友圈早已形成,我們可能正是別人的損友。老實說,益、損也實在太難定義,且這樣交友太有機心。普通人謹慎防範的,大都只是賭徒騙子花心漢之類的人。其他合不來的,雙方自會「分手」,此後各自流落人海,還我自由。反之,人若彼此欣賞,則必再相約見面,不在話下。
人人活在不同的心靈世界裡,可幸的是,這些小宇宙也不十分不一樣。人類之所以能夠愉快地分享、談話,是因為我們有很多共同點,所謂「對嘴形」,說的就是這方面的傾向了。
甚麼是好朋友?就是大大地同,小小地異,相處得開心的人;甚麼是知己?就是兩人水平相若、轉數相類、好惡相似,往來相當、觀點相近、關切點相疊,雙方能在第三者無法企及的高度上相遇的人;他們已有通行證進出對方的心靈世界。簡單說,就是既能彼此瞭解、彼此認同,亦能保持獨立思考的兩個人。
何謂異?就是愛惡相反,焦點相侵,價值相左,信念相違,興趣相悖,底線相沖者。求同存異,可以相交,卻未必能成莫逆;可以彼此尊重,卻不可日夕相處。熟朋友,不全是好朋友。我對今日流行的「閨密」一詞甚有保留。我比較喜歡光明磊落的感情,不閨、不密。好朋友的基礎之一是興趣。不過,興趣不是一切,性格才是。比方說,二人都喜愛寫作,但一人善觀察、幽默、狠辣、孤獨;另一人喜自戀、浪漫、博愛、黏人⋯⋯那二人興趣雖然相同,最多也只可以相熟,卻不能相知。
好朋友,遠勝於熟朋友,而且好友不一定相熟。好朋友可以談天說地,說到忘記錢包電話、午飯車匙。好朋友絕不向對方炫耀誇口,因為他不自卑也不驕傲;好朋友報喜也報憂,因為他不害怕;好朋友不黏不膩,因為他不必討好誰。好朋友很難得,因為人是在不斷變化的。變化,不全是成長,也有退步的。這變化,體現於其思維與感受,一度彼此依賴同闖江湖的哥們,最終或只成點頭之交;一度平淡似水的舊相識,也可以轉化成生死摯友。進退之間,兩個人或相向奔赴,或背道而馳,或並肩作戰,或漸行漸遠,都很常見。彼此祝福?這一點不難做到,但友誼的深度到底還要看一個「通」字。其交接點,可能不過某日山遇詳談,或某次地鐵同車,只要在對方身上發現應當珍視、可以享受之處,友情就能深化。
不計地域,不分年紀,能友者,必友。最幸福的人,是夫妻能友,兄弟能友,鄰舍能友,同袍能友,貧富能友,一同長大的一直能友。能友,不是能同組,不是有共同敵人如某某總統,不是攀比成功或包包同級,而是買茶水預你一瓶,沒約定的晚飯預你座位,更能進入對方感受的人。
交朋友,有一種距離是最好的,太接近會衍生磨擦,太疏遠的話,感情會變得稀薄,時近時遠,誤解必然纍積。閨密、至親的可怕有時堪比仇敵。枕邊人或糖黐豆的誤會錯愛對人的傷害,有時不亞於敵人的攻擊。孕婦生產,大痛一天,即可享受親子樂;牙齦發炎,小痛經年,最慘的是沒完沒了。故有時痛苦的可怕程度並不能用大小來衡量,乃是用痛多久來計算的。交友最忌拖拉。我們需要愛,也需要時間、空間去領受、思想和深化愛,就像啫喱要冷凍一下才成形,吃西瓜要加點鹽才好吃,做餃子的皮要有適當的厚度才有嚼勁。
家庭成員之間物理上非常接近,仇怨特多,但又疼又愛,卻不但假設了你要一直容忍我,更必須原諒我。「你本來就該愛我!」「你的東西我為何不能拿來用?」「你的電話我就是有權看!」這一類的壓迫是埋身的、接連不斷的,這些觀念最後更會發展出霸道和不公:「我就是不洗碗的了!你拿我怎麼辦?」「我就是不還錢的了,誰叫你是我阿哥?媽也說我不用還。」許多時,家人分開居住,反而更感親切。生活空間壓縮成沒有選擇的親密,而這種「親密」裡有太多假設和期望,必定造成巨大的失望。
有一種朋友是不對等的。一個要再親密一點,一個想略疏遠一點。情侶如此就麻煩了。像每一部荷里活電影都有的車追車場面,前後各有理由,大家都在喘氣,彼此都很辛苦,最後傷亡慘重。即使只是一般友人,在逃者最後總是被罵成無情無義之人,雙方不歡而散、玉石俱焚者甚眾。
年輕時在教會認識一位女子,她本是專業人士,但一個朋友都沒有。終於,她來參加我們的家庭查經組。她的靈性狀態總在信與不信之間,其實有點情緒勒索的嫌疑。組員為她焦急,都很在意她的話。她說自己頭暈,須服用精神科藥物,又因服藥精神不夠,工作做不好,故而上司不高興。大家就鼓勵她,積極為她禱告。她怪上司不欣賞她。我說,上司知道你服藥嗎?她說不知。我說那就難以怪罪他了。她說這服藥之事絕不能透露,否則工作就沒有了。然後,她繼續埋怨上司。其後她差不多隔天就打電話給我,重複這些話,常常三十分鐘不掛線。我終於對她說,你上司沒有錯,是你在騙他。她聽了甚為不悅,馬上去教會向弟兄姐妹投訴我。同樣,一次舊同學聚會,再遇某位讀完中二就因家境退學的女同學。她見我談得來,每隔幾天就打電話到我辦公室,不斷問我幾時飲茶。又是四十五分鐘不掛線的。多次之後,我對她說,我正在上班,不能隨時出來飲茶。她馬上就開口罵,想不到你如此看不起人!
這一類「朋友」,一遇上肯聆聽的人就吸附在其身上。基督徒不敢拒絕,怕因「缺乏愛心」而開罪了上帝,結果忙得暈頭轉向。後來我才通過閱讀而曉得,這是一種病態,名為拖累症。其實,當年教會那事一發生,牧者馬上主動輔導我,他告訴我這些是病人,缺乏專業訓練的基督徒最好不要接觸他們,以免內疚、受辱或情緒低落。
所有關係,包括夫婦,最後都必須懂得做朋友,做真正「關心」而非「霸住」、「用來撒賴」、「利用」的「朋友」。與真朋友在一起,必有雙向的善願在其間流動,有相似的目標和相同的關懷,共處時不亢不卑、如沐春風。對方不會利用你的時間、金錢、名望或能力去助益他自己,反會處處為你着想,記得你的忙碌和作息,知道你的健康狀況和觀世之角度,見面時開懷舉杯,回家後各自正常生活,相忘於江湖,也信任江湖必提供重聚之機會。
小人之交甘若醴。醴是甜酒,入口容易,喝多了會醉,醒時更會頭痛。君子之交淡如水。水通透、自然,承載力強而敢於流動,乃江湖之能形成的最基本條件。
(摘自《香港文學》總第49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