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俊賢
筆名吳見英。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主修創意及專業寫作。應試班及文學創作班導師。曾獲大學文學獎、青年文學獎、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及中文文學創作獎等。新詩、散文及短篇小說散見於《大頭菜文藝月刊》《香港文學》《聲韻詩刊》及《字花》。著有小說集《紙黏土》。
昏黑的夜幕降臨,籠罩屋邨四周的樓宇。它們同屬一條邨,樓宇的名字相近,或許只有一字之別,多帶有吉祥和睦的寓意,像我們的名字。我記得你在九月初的課,瞥了眼座位表,喃喃唸誦,便再也沒有把我們的名字遺忘。
母校依舊聳立山前,由一條弧形的梯階連接地面。樓梯朝左右兩面延展,左邊的通往母校,右邊則通往鄰旁的中學。兩所校舍縱然是毗鄰,卻像現代社會的鄰舍關係,河水不犯井水,永遠相敬如賓,除了體育課偶爾有球越過鐵欄,需要彼端的學生打回去以外,記憶中兩校並無甚麼往來。
縱使如此,老師上課時卻少不免拿兩校來比較,結論往往是我們這邊的師資和學生品行都比他們好,話裡頭有點瞧不起人的味道。你卻永遠站在旁邊,輕輕微笑,不再年輕的臉面上,笑起來時雙頰的法令紋何其清晰。它成了一根連接鼻翼和唇角的繩子,牽制你的嘴巴,使它不輕易流露坦蕩蕩的言辭。
君子坦蕩蕩。可是你不能活得那麼瀟灑。教授宋詞時,你說過喜歡辛棄疾,喜歡他的灑脫,喜歡他豪放中滲透婉約的筆鋒,遠勝李清照式的傷春悲秋。你認為李清照的哀腸過於煽情,不符合現實,這樣確鑿的言論,大抵是你經歷了千錘百煉後,斧鑿畢生得到的總結:誰不曾為抒情的文字動情?但在抒情和感動以後,我們還是要歸於平和,面向生活,像你再沒有手握墨水筆寫日記,而是手執紅色圓珠筆,批改一疊復一疊的文章和課業,竭力讓教員室內你的身影顯得單薄。
然而,那時我是一壺沸水,把傷春悲秋的文字奉為圭臬,覺得你太現實,只在乎評分準則和文章反思,對我刻意雕琢的文字非但沒有予以表揚,還打了個差勁的分數。
於是旅行日當天,我逕自離開團體活動,在沙灘一隅的燒烤椅上,與你談論、爭論寫作。艷陽高掛,腳下的沙幾乎能融蝕鞋墊,你不僅要承受高溫的環境,還要忍受我熾熱的語句。現在回想,那時胸腔裡藏着的不是一股熱情,而是由憤怒和不甘助燃的一團火球,不懂分寸地展露光芒。
燈火悄然熄滅,只有傍晚的路燈亮起,球狀的燈體發出淺橘色光芒。我開始思考到底是誰啟動這盞燈?幾支路燈依次亮起,但亮度略有不同,其中一支只有黯淡殘敗的光,似是耗用已舊,生命燃燒殆盡,等待被替換。你會記得途上每個曾經受你照耀的人嗎?你該早已習慣目送他們下課,雀躍地從樓梯奔跑離開,他們的身影帶着六年的記憶下沉,又迎來新一批臉孔。離去後,會攀上這一段弧形梯階回來的人,卻只有寥落的少數。
今天我就是少數的一員,可是我選擇了錯誤的時間回來。步入校門,廊道有點黯淡,寂靜無聲,校園凝結在初春乍暖還寒的淒冷氣息之中,沒有氣球、攤位和飾物,沒有歡呼和聚攏的人群。這是個何其平淡的日子,與任何一個上課天無異,學生白天依舊來上課,如今已下課回家為前程拚搏。
畢業以後,基於大學課業繁忙,家庭面臨重大變異,我遲遲找不到回校的檔期和藉口,心裡其實也故意拖延,想保留這份期待。面對工作和難題,我從不拖延,定會迅速把問題解決。但重逢和聚會是高興事,不必急於一時,像浸泡在鹽水裡的鹹柑橘,泡得越久越有味道,待個十年八載才回來,倘若混得好,大有衣錦還鄉的喜悅,說不定你會視我為驕傲吧?
可是我沒有想過,有些事情不能等。今夜,畢業後的第三年,我回校參與你的追思會。
教員室在地下,門外走廊有一列長長的簿櫃,透明敞門貼有標籤,按英文姓氏排序,打印了不同教師的名字。沒想到數年間,人事變動那麼大,許多名字我都不認識。我的目光茫然巡遊於多個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數到K的時候終究找到你的一格。你的簿櫃在最低層,緊貼地板,取東西時需要屈膝蹲着。還以為你的抽屜已被清空,但裡面仍堆放了密密麻麻的雜物。
我輕易瞥見你的簿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