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敏
女,出生於上海,學者,退休教授。作品發表於《大興安嶺文藝》《北方文學》《萌芽》《上海文學》等文學雜誌和報刊。1989年赴日本國立愛知教育大學留學。2000年回國執教。期間出版個人專著五部,合著一部。現居日本橫濱,任日本華文女作家協會理事。
早晨,小梅目送雄男坐上老託所的接送車,一個九十度的深鞠躬後,轉身回家。她從洗衣機裡掏出一隻紅蘋果,抿唇一樂,這個迷藏,雄男已遊戲了三十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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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初,小梅的父親帶着全家從台灣來到橫濱,投靠大陸時期的潘長官。父親到中區的中華街,先是開了一家山東餃子舖,後來生意好了,改名珍華樓,專門經營山東料理。小梅就是那個時候出生在橫濱。
小梅的肌膚雪白,一雙桃花鳳眼,每天都像新蕊綻放。她從小乖順懂事,溫文爾雅,聰明好學。但不知為甚麼,該讀書的時候,父母既沒有送她上台灣系的中華學院,也沒讓她進大陸系的山手中華學校,而報名上了橫濱市的公立小學。
小梅在小學的成績一直居前,畢業時,便順利考進日本屈指可數的私立女子名校。女子名校由外國教會開辦,地處山手町山坡上的富人區,雲集了神奈川及湘南一帶的聰慧淑女。整整六年,小梅習染了日本大家閨秀的所有做派,出門愛戴鏤空花手套,開口愛用冗長敬語,還輕風細聲。學校必修的家政課,小梅更是出色,居然年年「學年首席」。名校畢業時,她已精通日語、英語和漢語。本來,父母想送她去美國留學,可就在這時,潘長官突然上門,要為小梅提親。
潘長官自小就慈愛小梅,小梅也自小就知道,這個大人很不一般。因為,潘長官家的客廳裡,掛着他同中正先生的合影。潘長官不僅是父親在大陸內戰時候的上司,還接濟過初到東瀛的小梅家,小梅父親更是視他如兄如父。而這時的潘長官,乘着六九年日本奧運東風,已是橫濱知名酒店和中華餐飲業的巨頭。那個年代,華人重傳統,知恩圖報,潘長官的提親,父親一口應承了下來。
親事的男方就是雄男。雄男家住橫濱的西區,舊東海道附近。這是一處有歷史的地方。舊東海道曾是京都天皇與江戶幕府之間,唯一的交通命脈。早年,雄男的祖上,在命脈的路邊,行商開質屋(1),日日生金,成為本地有名的資產家。家財包括土地、出租公寓樓、停車場,除此之外,雄男家還有座文物級別的「藏」(2),「藏」是財主發家的起點,世代的傳家寶。
雄男也是傳家的寶,資產家唯一的兒子,這在日本的團塊世代(3)中,十分少見。此時的雄男,大學畢業,國家財務部門的公務員,身高一米八零,典型的高帥富。
條件如此優秀的日本人,那個年代,怎麽會找中華街的華人相親?小梅的母親有點擔憂。但很快得知,真正看上小梅的是雄男的姨母,潘長官的日本內緣(4)太太。內緣太太說,小梅比日本人還日本,很適合雄男家的標準。但小梅母親還是有點不安,兩人的年齡相差了六歲,生肖也有點剋。隨鄉入俗吧,已經高攀了,父親開導母親。
相親的那天,高帥富的雄男,看着小梅,菱角嘴一彎,笑得溫情,真實,暖了小梅的心。身高一米五零的小梅想仰視雄男,卻彎腰行了禮,慌張羞澀中,只看見雄男腳上鋥亮的白皮鞋……
雄男謹慎,不擅言辭,搓着手,眼睛盯着小梅頭頂上的杏黃蝴蝶結。然後,伸手想觸碰它,好像面對一隻有生命的蝴蝶,小心翼翼。但,最終還是縮回了手。
按潘長官的意思,兩人的婚禮定在當時橫濱最豪華的酒店,離中華街不到百米,距山手町山坡上的富人區也很近。但更著名的是那張教科書上的照片――戰後的麥克阿瑟(5)含着煙斗站在這家酒店的門口。之後,從這家酒店裡,麥克阿瑟發佈了一系列改變日本國運的法律法規……
現在,小梅穿着白色婚紗,挽着雄男的胳膊,也在酒店門前拍了照片,還與兩個家族的人合影,與證婚人潘長官和他的內緣太太合影,這一切,對小梅家來說,都是非常有面子的事情。
不料,還有讓小梅更開心的事。雄男家族已為這對新婚夫婦購買了一套昂貴的獅牌高級公寓,兩室兩廳。雖在國道一號附近,但離老宅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