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石
東北師範大學碩士。曾任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助理研究員,東京大學教養系客座研究員,現任日本《中文導報》副主編,出版有學術著作《莊子和現代主義》《川端康成與東方古典》《川端康成與中國易學》《寒山與日本文化》,散文集《櫻雪鴻泥》《東瀛擷英》《雲蝶無心》《空虛日本》,長篇小說《東京傷逝》《三姐弟》等,紀實文學《中國將軍的日本兒子》等。
在一個深秋的午後,小槐來到東京的一個鬧中取靜的住宅小區,在一棟棟灰色的樓房之間的石板小路上,褐色、深紅、嫩黃的落葉輕盈地飛舞,悄然落下,一簇簇紫色、黃色的大波斯菊在路旁開放,幾隻白色的蝴蝶在靜靜地飛翔,時而在花上落下,柔細的前腿輕柔地撫摸着黃色的花蕊。
小槐已經多次來到這個小區,他不是來拜訪誰,而是期望着一次偶遇。他想見到他的前妻小菲。
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妻子離開他時,僅有二十二歲,這二十多年來,前妻小菲經常在他的夢中出現,有時在他的夢中成長,有時也在他的夢中回歸童年,有時,她是一個穿着華麗的貴婦人,款款向他走來,有時她是一個紥着小辮的女童,和他一起奔跑在吹滿天空的肥皂泡中,隨着肥皂泡的破碎,殘夢消失於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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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小槐和妻子小菲一起來日本留學。那時他們新婚,剛剛度過蜜月,兩個人就雙雙來日本留學,當時小槐二十三歲,小菲二十二歲。
那時年輕人的勇氣是現在的留學生們不可想像的,每個人拿着一張日語學校的入學通知書,帶着東借西湊的學費和一個月的租房費、一個星期的伙食費,一到日本,把行李放在朋友幫忙租好的四疊半的小屋子裡,然後就一頭紥進料理店,洗碗、打工,沒日沒夜。燈紅酒綠的東京與他們無關,櫻雪飄飄的六義園與他們無關,紅葉嫣然百鳥鳴囀的新宿御苑與他們無關,留學生們的生活道路,經常從四疊半的蝸居,到日語學校,從日語學校,再到餐館和飯店――不是去消費,而是去跑堂、 刷碗……
白天去日語學校,睏得睜不開眼睛,那唸字母的聲音就像是催眠曲,睡覺的時候多,聽課的時候少,下了課,又一頭紥進料理店。
在小槐和小菲兩個人所租的四疊半的小屋中,打工歸來後的兩個人就像兩隻蝸牛,吸附在榻榻米上一動也不能動,「吸附」三、四個小時後就要起來去打另一份工。
小槐是一個男孩子還能挺得住,而還算是一個小姑娘的小菲真是受不了了,她時常央求小槐說:「我們回北京吧,要不然我非累死在這裡不可!」
小槐也發愁了,不知怎麽辦才好。
正是「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那天小菲從語言學校下課,去上野的料理店打工,她穿着淡綠色的短裙,淡黃的紗衣,酥胸高聳,修長的脖子,修長的雙腿白晳有光,長髮飄逸,大眼睛一眨一眨,黑亮黑亮的,到底是風華正茂,即使生活疲憊不堪也經常神采奕奕,即使穿着廉價的衣着也鶴立鷄群。
走在上野不忍池旁邊的道路上,看着不忍池岸盛開的深紫、淡藍的紫陽花和如柔絲般輕輕飄盪的綠柳,她多想在池邊的長椅上懶懶地坐一個下午,看着湖水慢慢飄盪,看着魚兒悠閒戲水,看「夏鶯千囀弄薔薇」,「鴛鴦相對浴紅衣」,看到夕陽點綠水,半江瑟瑟半江紅……然而腕上手錶的秒針在急促地移動,也催促着她加快腳步。
小菲打工的那家飯店是一家中華料理店,叫「來喜望」,門前的頂端懸掛着金字黑匾,寫着「來喜望」三個大字,大匾的旁邊掛着兩個大紅燈籠。
小菲在店裡連刷碗帶跑堂,別看晚上睡不足覺,但是白天幹起工作來還是勁頭十足,笑靨迷人。
在一個六月的星期五的晚上,一位四十多歲的壯漢來到「來喜望」,他留着寸頭,四方大臉紅潤有光,穿着西服便裝,瀟灑而幹練,健壯而穩重。他要了一盤煎餃子、一碟花生米和一杯紥啤,小菲一手托了裝着花生米和煎餃子的菜盤,一手拿着一杯白沫微溢的啤酒,像小燕子一樣輕盈地來到了這位客人的面前。
看到了小菲,客人眼睛突然一亮,驚呼道:「哎呦!好漂亮!」
小菲頓時滿面緋紅,輕聲說了一聲「謝謝」,轉身走了。
在結賬時,這位客人又看到了小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