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馬
男,1990年生。現居日本,社會學碩士。小說詩歌散見《香港文學》《野草》《星星》《詩江南》《青春》《詩歌月刊》等,及日本華文刊物。2015年大學生短詩大賽、首屆華文(日本)文學獎獲得者。
作家出現幻聽,總聽到尹文在喊他的名字。有時是在客廳,喊他出來吃飯。有時是在浴室喊他拿毛巾過去。
他正在陽台吸煙,一根接着一根,煙灰落了一地,只把煙頭碾滅在煙灰缸裡。他不時聲音顫抖着回應道,「就來」「怎麽啦又」。說完這些話他像嚇破膽一樣,心跳加速,焦急地等待回應。空蕩蕩的家裡,不會有人回應他。過了一會,又聽到尹文喊他的名字,「李明,李明你快出來啊李明。」
作家的名字叫李明,別人都叫他作明,這是他作為作家的名字。隨着名氣響亮,他身邊的親朋好友也都叫他作明,他除了戶口本上還是李明,其他場合他都是作明或者李作明。
父母活着的時候喊他李明,父母死後,就只有一個人喊他李明,那就是尹文。
作家站得腳趾僵硬麻木,可他一動也不敢動。怕一動就有甚麼發生變化或者是消失,比如聲音、氣味或某種感覺。這些東西都保存在他的感官之中,他否認這些是屬於記憶範疇。記憶過於膚淺,會遺忘。儲存在感官之中的東西更接近本能,或者說是與生俱來的,像刺青一樣浸染到皮膚深處,洗也洗不掉。
三月風大,把他摻雜白髮的頭髮吹亂,嘴唇風乾得又疼又癢。他不敢轉身進屋,眼睛欺騙不了他,家裡空無一人,更不會有尹文。
寫一寫關於尹文的甚麼好呢?寫他們的相識。他們是高中同班同學,再自然不過的相識。寫他是怎樣愛上她。就像某天清晨起牀,睜開眼的時候陽光還照在牆上,他還不曾喜歡上任何人。過了一會,陽光移動,照在地板上,他發現自己愛上了尹文。究竟是甚麼使他愛上了尹文,是因為陽光從牆上移動到地板上嗎?同一時間,他母親做好了早飯,是他母親做好了早飯,使他愛上了尹文。父親把報紙和羊奶從報箱裡拿進家裡,是因為他父親把報紙和羊奶拿進家裡使他愛上了尹文。這都未免太可笑,他為甚麼愛上尹文,這個問題同樣可笑。這更像是一種質疑,他怎麽會愛上她――就好像是在問,他憑甚麼愛她。
想到這裡,他惱怒了。
「我不配嗎?我不配嗎?我怎麽就不配了?」作家憤怒到紅了脖子和臉,眼眶裡淚水在湧出。「我不就愛上了一個人嗎,這有甚麼可質疑的?因為她可愛,脾氣溫順,這總行了吧――像形容綿羊一樣,總問這些無聊的問題。」
他形容愛情,覺得就像磁鐵一樣,誰都知道磁極不同的磁鐵會吸合在一起,有甚麼必要問為甚麼。愛情的產生就像行雲流水,草木枯榮,四季變換,這其中自然有道理,為甚麼非要解釋清楚才能說明愛的存在呢?類似這樣的僞科學理論,時常讓他無奈。他經常寫一些文章批判科學,批判邏輯,批判一切否認無法解釋的存在的論斷。當然,他的這些文章很少有人在意,頂多當成是一個成名作家在耍脾氣鬧性子。他關於自己的創作唯一的解釋就是沒有任何解釋,因此他也從來寫不好評論。他無從評論,只想說,「他就是那樣想的,我有甚麼辦法?」
門鈴響了,他回過神,天也不知不覺黑了。樓下一對情侶摟着肩膀走過,男生對女生說了句,「早知道我昨天就來了。」一輛掛着奶箱的摩托車停在樓下,應該是送奶的老頭來送鮮牛奶,今天是交奶錢的日子。他一轉身,腿腳僵硬,險些摔倒,一瘸一拐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百五十塊錢去開門。
「嘿,您在啊。我看家裡沒點燈,還以為您不在。」老人衣服雖舊,卻乾淨整潔,讓人相信他養的牛很健康,奶也讓人放心。
「在呢,沒開燈。」作家說。
「到日子了,您破費。」老人每次收奶錢都是這句話,聽起來很有涵養,也很舒服。
「謝謝你了,最近身體怎樣?」作家看老人比上次見瘦了些,怕是生病。
「託您的福,棒着呢。」老人接過錢隨手揣進兜裡,「放牛的時候牛吃草,我漫山遍野鍛煉身體。」
「好,那就好。」作家說,「錢揣好,別掉了。」
「您放心,有拉鍊。」老人說着拉上口袋拉鍊,「最近有沒有新書啊。」
「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