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3年3月號總第45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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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河村舊事
溫河村舊事

亦 夫

 陝西扶風人,畢業於北京大學,曾在國家圖書館、文化部和中國工人出版社任職,現旅居日本。著有長篇小說、散文隨筆集等十餘部,代表作「原慾三部曲」之《土街》《媾疫》及《一樹謊話》。長篇小說《無花果落地的聲響》獲中山文學獎。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

 

  溫軍旗第一次對遠門堂哥溫乃順產生深深的敬畏,是在他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那時,溫乃順已經是初三畢業班的學生。在溫河村,溫軍旗和溫乃順是唸書娃中兩個完全不同的標桿。前者不僅書唸得好,而且老實本分,從不惹是生非。而後者論唸書每年都是班上倒數第一名,論品行則總是打架鬥毆、偷鷄摸狗,是人見人煩、鬼見鬼躲的超級無賴。那時,溫河村人聊起這兩人時常說:「人的命天注定,一個日後指定飛黃騰達。另一個嘛,不是吃牢飯,就是被人亂棒打死。」在這樣的輿論環境中,溫軍旗當然一直從骨子裡看不上這位遠門堂哥。但那個初秋親眼目睹的一幕,讓這個溫良少年對無賴堂哥產生了一生都揮之不去的深刻敬畏。

  那是一個秋陽溫和的午後。在野外打完豬草的溫軍旗,卻一直徘徊在無人的村口,遲遲不敢回家:老光棍溫瘸子養的那隻大黑狗,一直臥在村口的石碾旁,不時神色陰沉地瞄一眼自己。在溫河村,溫軍旗可謂人畜皆喜,唯獨這隻大黑狗不知何故,總是對他懷有敵意。溫軍旗不敢貿然進村,心裡只能盼望着有大人從外面回來,自己躲在他的身後一同進村。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溫乃順從村中走了出來。他看看溫軍旗,又看看那條大黑狗,臉上忽然露出一絲詭異的暗笑。他向堂弟擠眉弄眼了一下,然後蹲在黑狗身旁,一邊用左手撫摸狗頭,一邊卻暗暗從褲兜裡掏出一把小剪刀。接下來,溫軍旗看到了迄今最為殘忍和血腥的一幕:溫乃順將兩隻狗耳並攏在一起,然後乘其不備,隨着「咔嚓」一聲,狗的兩隻耳朵就被齊刷刷剪去了一半。大黑狗無意間突遭劇痛,發出一聲恐怖刺耳的尖叫,躥起身來,箭一般逃向了遠處的野地。溫乃順看着手裡血淋淋的狗耳朵,發出了一陣快樂無比的大笑……

  這一幕給溫軍旗留下了銘心刻骨的印象,但包括他的父親溫世錄在內,當時在溫河村並無人知道,發生在這個少年身上的變化,究竟是出於何種原因。從那個秋天的午後開始,這個一向老實聽話的溫良少年,漸漸顯露出一些令人困惑的苗頭:過去膽小怕事、連村裡殺年豬都不敢去看熱鬧的他,有一天居然捉來一條兩尺長的菜花蛇。他提溜着蛇尾不斷抖動,以防蛇頭挺上來咬到自己。溫軍旗像個耍蛇人一樣的表演,在村口吸引了一大圈圍觀的孩子。大家一會兒驚叫着散開,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聚攏過來。他們眼中崇拜的神情,比起老師或大人們對自己的誇讚,着實讓溫軍旗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自豪和滿足。在隨後的日子裡,這個少年除了變得越來越膽大,而且似乎在故意向衆人傳達自己生性的殘忍:他會用乾棉球將青蛙釣上來後,扯着青蛙的後腿,將其撕為兩半。他會用捕鼠夾捉到老鼠,給其身上倒上汽油,點燃後看着尖叫的火球四處亂竄。他會出其不意地飛起一腳,將從他身旁走過的貓踢得飛將起來……溫河村人在一起聊閒天時,大家都一臉困惑地說:「好好一個娃,咋會忽然像變了個人似的?莫非是中了甚麼邪……」連老光棍溫瘸子家那條體型碩大、脾氣暴躁的大黑狗,不知道是因為被誰剪斷耳朵而嚇破了膽,還是溫軍旗身  上多了一股煞氣,現在大老遠一看見他走過來,就灰溜溜地躲到遠處去了。

  剛開始時,這種性格上的變化,並沒有影響到溫軍旗的學業,他還是順利地考入了本校初一的重點班。但自打上了中學,他的成績便開始變得越來越差。先是從重點班被降到了普通班,再從普通班的排名一路下滑,後來就和遠門堂哥溫乃順的狀況基本無二了。

  「溫河村真是世風日下啊,好娃都被壞娃帶到溝裡去了。」見此情形,村人們除了搖頭嘆息,在自己的兒女們面前,再也不提溫軍旗當年的示範作用了。

  溫軍旗和溫乃順一樣,勉强混了個初中文憑就告別了學生時代。但溫乃順一離開學校,就去了省城混,只有年節時才會回溫河村晃上一圈。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