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宗子
河南光山人,畢業於武漢大學中文系,旅美後從事散文隨筆創作。主要出版有散文集《垂釣於時間之河》《空杯》《一池疏影落寒花》,隨筆集《書時光》《不存在的貝克特》《花嶼小記》《往書記》《梵高的咖啡館》,散文詩和小品集《開花般的瞻望》等。
對於古人來說,得書最便捷的方法,莫過於自己抄一本。這種情形,至少到清朝的康乾盛世,依然普遍。《紅樓夢》的流傳,一開始也是靠傳抄,保存至今的各抄本,多半殘缺不全,直到程偉元從收舊貨的小販手上發現一部分殘稿,才整理成一百二十回的「全本」刻印出來。在印刷出版不那麽方便、個人出書相當奢侈的年代,一個留下了詩文或其他著作的人,如果書稿得以付梓,無論在生前還是死後,都是莫大的幸運。上官婉兒的詩文,是唐玄宗在平亂時殺了她之後,悲哀其人,欣賞其才華,下令收集,輯成二十卷的。蒲松齡作《聊齋誌異》,由於貧困,生前不能出版,死後五十年,到乾隆三十一年,才有人出資刊行。然而早在康熙年間,已有抄本流傳。我買到的第一套全本聊齋,便是著名的鑄雪齋抄本。原本是山東歷城人張希傑乾隆十六年在濟南做幕賓時抄錄的。
抄書保存文化,功德無量,同時又是獨有趣味的樂事,既滿足了擁有的願望,又親手完成了收藏物的製成。這是往高裡說。說得實際點,不過因需要而成習慣,繼而發展成癖好,雖有實用的意義,更多的卻是為消遣。
我的同齡人,很多都抄過書,原因很簡單,是因為得不到書。從初中到大學,七八年時間裡,我也抄過五六種書,完整的有兩種,一種是《千家詩》,另一種是《聊齋誌異選》。《千家詩》是家住郊區的同學送給我的,全名是《鍾伯敬先生訂補千家詩圖註》,上海錦章圖書局印行。線裝一冊,收七言律詩和絕句一百多首,主要是七絕。我自小愛收集東西,糖紙、紙煙盒、小人書、郵票、古錢幣,一路玩下來,總是在盤算已有的種類和數量,夢想着再增加一種,再得到一枚。詩不是可觸摸的物件,在我這裡也是收藏品,是可以計數當成績的。這本《千家詩》數目太少,而且快要被前任主人,那個讀私塾的小孩子,翻爛了。得到不久,我就決定自己增補,重抄一本。唐宋人的詩,過去已從郭沫若和周振甫等人的當代名人詩詞解讀裡,從評法批儒的報刊文章裡,從借自同學的《宋詩一百首》裡,積攢了不少。比如杜牧的「霜葉紅於二月花」,王安石的「千門萬戶曈曈日」,道潛的「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就分別來自這三種材料,都可以歸類到描寫四季景色的作品裡去。《千家詩》正是按春夏秋冬來編排的。父親給我的《唐詩三百首》,其中可取的就更多了。
原本《千家詩》裡的,我也不是每篇都取,比如冬景中的最後一首,無名氏所作的〈題壁〉:「一團茅草亂蓬蓬,驀地燒天驀地空。爭似滿爐煨榾柮,漫騰騰地暖烘烘。」我就删掉了,因為讀不懂,而且語言也不美。
怎樣抄呢?我是把十六開的白紙像古書那樣摺疊起來,畫出邊框和豎的行線,抄好,用錐子鑽孔,再用白棉線裝訂成冊。原來還想用半透明的紙,把原書上詩人在竹林外石壁上題詩的繡像描下來,但描來描去描不好,只好作罷。
增補的《千家詩》被信陽的表兄看到,大為驚奇,借回去看,一借未還。
至於《聊齋誌異》,更和我有緣分。小學課本上選了〈狼三則〉,直到今天我還會背「一屠晚歸,擔中肉盡,只有剩骨,途中兩狼綴行甚遠。」也因此記住了蒲松齡和《聊齋誌異》的名字。初中時候,去郊區同學家看書,在米缸上一簸箕破破爛爛的線裝書中,一眼就看中了《聊齋》,還有好幾本久知其名的書,如繪圖的《詩經》。同學讓我揀喜歡的拿,說留着也沒用。我不好意思多拿,取了兩本,就是《聊齋》和《千家詩》。
到1977年,古典文學書可以出版了,父親憑着和書店的人熟,幫我「搶」到《古詩源》和《評註聊齋誌異選》(書店只各進了一本,是為文化館訂的)。線裝的《聊齋》在手中幾年,讀了多遍,不能全懂。得到評註本,如獲至寶,翻來覆去讀,真是愛不釋手。於是一篇篇譯成白話,寫在稿紙上,訂成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