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和
福州出生。現兩棲於北海道阿寒湖小鎮與福州。在《收穫》《上海文學》等雜誌發表過長篇、中短篇小說、隨筆等。長篇小說《光祿坊三號》由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一九七九年紀事》獲第四届中山文學優秀獎。
四年前秋天,偶然在三坊七巷碰到曉山。他從二梅書屋偏舍的小門裡出來,脖子上吊着單反相機。三十多年沒見,他樣子幾乎沒變,只是頭上多了一頂藍灰色的鴨舌帽。
我問他,你現在在幹甚麼?他說還在原來的中學當老師。
這三十年河東又河西,世事滄桑,老朋友中也只有他還在原地踏步。一問,老婆也還是原來那個,就更覺得稀罕。不過,因為是年輕時候一起追求過理想的至交,所以一開始說話,就馬上進入狀態,幾十年空檔一腳就跨過去了。
坐下來,聽他說,幾個小時幾乎全講學生的事。我很快被打動。大約,有人全身心在訴說某件事時,我總會被打動。
以後,每年回福州我們都會見上一二次面,講來講去,話題總會繞到他學生身上。因為我覺得他話中有許多金子,就勸他把這些經歷記下來。他總是點頭說好呀好呀,但僅此,並不去做。
去年一月,他在朋友圈裡發了一條信息,才知道他退休了。見到他,剛從旅行回來,問他還想不想回學校去教課,他說想,但沒有人請他回去。
我想把那些事忘掉,他說,神情黯淡。
我覺得可惜,勸他找幾個學生做點記錄,不管怎樣,先留下一點文字。他有點動心,真的去找了幾個學生,但很快就放棄了。他到處旅遊,拍照,過着自得其樂 現代陶公的生活。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真謀了,受傷害的是自己。我不懂他是否這樣想。
今年三月,偶然的一個機會,隨女友走了幾個地方,從無錫到陝西漢中,到西鄉,到但家灣,又去了重慶,然後是貴州都勻、荔波。無錫是女友父母弟弟居住地,漢中是女友從小住過的老家,都勻荔波是女友閨密的老家,重慶有我表哥表姐,所以一路上走了許多人家,見到了各種各樣的人,可謂大開眼界,長了許多見識。其中感觸最深的是,幾乎所有人的關注點,或者說焦慮吧,無一不是孩子的教育問題。
這當然可以理解,社會的基本單位是家庭,家庭的未來在孩子。祖輩、父輩所有希望,像一個倒金字塔,壓在孩子肩上。
但龍門很高,很窄。古代,例如清代,275年,一百二十二科科舉考試舉人總共只有十四萬名,進士二萬八千八十八名,狀元榜眼就不用說了,總共不會超過二百五十個吧。
現在的變化說大也大,說不大也不大,一流大學,清華北大,一年招生的名額也就那麽幾個,對普通人來說,也無異於鯉魚跳龍門。
這些考上一流大學的被稱為學霸,大抵是各地成績最好的一些學生,然後中間有一茬,剩下的,從初中考高中就已經被淘汰了一大批,這些人被叫做學渣,佔中考學生總人數的百分之五十左右。
孩子因此被分成兩大類:學霸與學渣。這也是個金字塔,不過剛好與以上說過的倒金字塔相反。
學霸壓在學渣頭上。
六歲的孩子,還沒走上社會就成了渣滓。祖、父輩的失望,周圍人的同情與鄙視,最要緊的,是他們自己遭受的挫敗感。人生還沒有開始就結束了的樣子。
於是我想起曉山,他說的那些事,更覺得有必要說出來讓大家分享。回到福州,見到他,我跟他說,或許我可以跟你一起,幫着把你的經歷記下來。
曉山在職業中學當老師。他教的學生就是那百分之五十的學渣,考不上或不想考普通高中,準備在學校裡混日子的。
其中有人,中考成績只有一百一十分(不包括那些沒有中考成績的)。
曉山聽了很高興,放棄了本來準備去的旅遊。我們走街串巷,一起去拜訪了幾撥他的學生。
這些人中,大的已經超過四十,也已經當上父母親,有的孩子都上高中了。學生們見了他都很親熱,大多叫他「山哥」,有的說他是老妖,跟他勾肩搭背的,但都服他,跟他親,有話願意跟他說。那天,我看到一個畢業了七八年結了婚二十多歲的原女生拍着他的肩膀說,山哥,你對我的影響太大了,在我幾個人生拐點上,我都想起了你說的話。
曉山聽了很得意,嘴角成了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