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6年5月號 總第49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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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宏翔

1990年生於重慶,作品見於《收穫》《人民文學》《當代》《十月》等,已出版《當燃》《第一次看見燦爛的時刻》《名麗場》等十餘部長篇小說,曾入圍第二屆朱自清文學獎,獲第五屆巴蜀青年文學獎、當當影響力作家等,入選第四屆「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計劃.年度特選作家(2024-2025)」。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那個聲音了,敲頭蓋骨的聲音,以前他總是語言單薄,無法準確向人形容出聽到那個聲音的感受,直到後來有一次他聽到木魚開裂,心臟瞬間被扼住,喉舌發乾,想到一條骯髒的河,白色垃圾蕩在河岸,灰濁的泡沫,懸黏的藻類,整個頭部浸在其中,然後突然冒出水面,急促地呼吸,嘔嗆,喘息,好在那樣的聲音總是短暫的,最多只有數秒不及的迴響。那時候他十一歲,或者更小,穿過三角梅蓋頭的公園迴廊,聽到成年人在盡頭開玩笑,說怪話,他們像是完全不把他當回事,當着他的面肆意談論鴨兒(1),屁股,做愛姿勢,他們在煙霧繚繞的牌桌上盯他一眼,說他再看,就把他鴨兒剪掉,隨後便是一陣狂妄的浪笑。他想問她有過那種時刻嗎?明明感覺憤怒,卻又為自己的憤怒而感到羞恥,因為對方居高臨下的眼光,便把自己放置在一個欲發不能的位置。他在茶館鏡子裡看到自己白皙的臉,瘦削的肩骨,略微發黃的頭髮,粘黏損壞櫃門的氯丁膠在夏天散發出沖鼻的氣味,他微微皺眉,通過鏡子觀察身後那些男人的模樣,就可以順理成章躲過他們的審視。穿過迴廊,就是逼仄的公廁,僅供一人進出,粗礪的蹲坑兩側滯留着尿液,或者風乾後的鏽黃,在他尚且不懂性的年齡,依然清楚這種私密空間隔絕性別的意義。然後回頭,他就看到了那個人。他想那個人應該還不清楚他叫葉驍,或者名字對那人而言並不重要,對方的眼神讓他想起漢尼拔抬頭之間的鄙夷,當然那是多年之後他才明晰的事情。那時候葉驍只覺得他瞳仁中的溝渠像捕獸器一樣鉗住他的雙腳,至少是一隻,繩索的另一頭牽在他的手上,但他笑得很磊落,所以時常迷惑眾人,會把他有意無意的話都當作玩笑。室內盡數喧嘩,聲浪起伏,可以掩蓋任何角落的邪魅。突然有人內急,急匆匆跑出來和他搭句話,鎖門後,不隔音的木板門內傳出嘩嘩的撒尿聲,以及尿顫的最終瞬間。那個人就站在門口附近,優雅地抽煙,他從沒跟他多說一個字,卻反而像用某種命令指示他一步也不敢動。事實上,他記得他的聲音,像石磨碾出的那種厚重,讓人安心的某種熨帖感,所以,他一旦開口,莫名讓人信服,讓你不知不覺中,毫不懷疑地信賴他的每個句子。他想問她,知道世界上有這種人吧?但這些疑問句,他都只在心裡翻騰,並沒有真正說出口,反倒是那個聲音,敲頭蓋骨的聲音,他問她,如果要用一種顏色來形容敲頭蓋骨的聲音,會是甚麼?她想了想,說,冰冷的灰。他問她為啥,她講,因為被敲的時候帶着一種短促的暈眩,就像用手壓住眼球時,黑暗裡的飛蚊症或波點,就是這種灰。

聽完答案,葉驍覺得今晚或許來對了地方,正想開口繼續,周圍頓時響起細碎的腳步聲,她說,好像要輪換了。他問,可以不換嗎?她說,好像不行,但你如果回頭想繼續聊,我們可以留個暗號。黑暗中的他,突然被另一隻手點了點肩膀,起身,牽引,往前走了一段路,直到讓他停下,摸了摸旁邊沙發扶手,聽到讓他落座的指令,一切清零,故事要從頭講起。

葉驍在一個月前約會過一個女生,在與異性交往的這件事上,他想不到比生硬和笨拙更好的形容詞,大學室友和他說,和女性的交往需要帶點熱情,讓對方感受到你若即若離的溫度,約會該有約會的流程,直到她主動問了他一句,你家遠嗎?詢問中有種意想不到的放鬆,可能因為波本威士忌在後期起了點作用,他也主動碰了碰她的手。在得知他是重慶人之後,她讓他學幾句方言給她聽,然後他才注意到她眼角的淚痣,在路燈下暈散成一抹曖昧的微笑。後來他們聊到電影,談到塔可夫斯基的《鏡子》和伯格曼的《呼喊與細語》,她說她是電影迷,最狂熱的時候一天可以看十部電影,說到最後,她說她最喜歡的其實是香港電影,不是王家衛、吳宇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