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化
陳曦靜
畢業於嶺南大學中文系,現為嶺南大學中文系講師。著有小說集《浪犬洛奇》、散文集《漫遊者》等。
1 酸種麵包的裂縫
家明推門進來時,江晴正捧着剛出爐的歐包,哈着腰放到餐桌中央。大冷天仍穿着T恤短褲的她鬢髮有點凌亂,家明挑了下眉毛,表示疑問。她肩膀一垮,嘴角撇了下來,「衰咗喇。」
「但係好香喎?」家明脫了鞋,指尖捏着襪子扔進浴室的洗衣籃,走向洗手檯。水龍頭「嘩啦啦」地響,蓋過了江晴的嘆息。
「『開耳』唔靚啦嘛。」江晴皺着眉,指尖戳了戳麵包硬脆卻不夠飽滿的裂口,「焗爐溫度上極都係二百度,焗焗下頂唔順,唯有打開補一刀。平時半個鐘搞掂,今日足足焗咗九個字。」
家明沒出聲,低頭搓着手上的泡泡。那台烤箱是他從澳洲帶回來的舊物,不是甚麼名貴貨色,之前零件壞了,他試着修過幾次,偏是找不到替換的。上個月他還特地寫了電郵給德國的廠商,詢問能否購買零件。前幾天收到回郵,用詞正式而客氣,先是感謝他的支持,接着遺憾地告知這款已停產多年,末了還附上一張新型號的九折優惠券。怕是非換不可了。
「我沖個身先。」家明關上浴室的門,水聲隔着磨砂玻璃傳出來。
安雅穿着新買的套裙,赤腳跑到廚房門口,「媽咪,係唔係夠鐘啦?我今日着『安妮亞』條校服裙啊,你快啲幫我紥頭髮啊,哇庫哇庫,哇庫哇庫(Waku Waku)—」邊叫嚷邊提着裙襬轉圈。
「你着返鞋先,因住整污糟對白色襪,」江晴探出頭,「家姐呢?梓雅?梓雅?嗯在搞麼子?快啲出嚟幫妹妹綁頭髮噻!」邊說邊回頭照看爐頭上兩個款式相同、大小不一的平底鍋。香腸、培根滲出油花,滋滋作響。江晴提起油壺,往右邊煎鍋順了一圈,放下油壺時扭身摁下開關預熱咖啡機,左手抄起蛋液斜斜滑入煎鍋,旋小火苗。轉身抹乾咖啡機瀘網,舀一勺半咖啡粉,鋪平、壓實、扣上把手、按下沖煮鍵⋯⋯啡黃的咖啡呈線狀落入杯中時,香腸、培根、雞蛋也分到四個碟裡。家明濕着頭髮幫忙「運送」至餐桌。咖啡、牛奶、果汁旁各加一杯清水,又從雪櫃拉出一長方形藤編籃,放在歐包旁邊:希臘乳酪是夫婦倆吃的,梓雅最愛Cream Cheese,士多啤梨果醬跟朱古力醬則是安雅的。江晴把煎鍋過一過水,置放爐頭,水汽往鍋緣竄逃、消失,中心呈鐵灰色。提起油壺啄點一下,暈開,抽張廚房紙,打圈塗抹,鍋子瞬間烏黑水亮,冒着煙氣。江晴關掉爐火,頭分別向左右側倒,再轉轉手腕,回頭見家明似笑非笑,突然想起很久前,家明也是這樣看着她,還拍了好些照片,說她的動作如行雲流水,「好似跳緊舞」。她的長髮披散在白色棉麻長裙上,時而俯身取物,時而揚手開抽氣機⋯⋯窗口對着的石礦場糊糊的綠意,虛虛綴着紅點,應是鳳凰木花開的季節。江晴覺得恍惚,似乎幾天前的事,一晃卻是好幾年了。她瞪着眼道:「你啲爛鬼鑄鐵鑊,遲早搞到我主婦手、網球肘。」說完覺得好笑,又繃住,像在撒嬌,趕緊揚聲道:「梓雅安雅,要嗌幾—」步出廚房,卻見她們已端坐餐桌前,安雅的雙馬尾公主頭一邊高一邊低。組合櫃上,相機、手機也都架好,只等她就位。
江晴跑進洗手間,嘴裡叼着橡皮筋,照着鏡子邊重新梳頭髮邊道:「梓雅,你拍到麵包冇?莫拍到『開耳』那頭哦,今朝『開耳』冇乖(不好看),等下我望下子。」梓雅呼口氣,對着家明翻白眼,做嘴形,「你老婆好煩啊!」安雅立刻大聲報告,「媽咪,家姐話你好煩啊!」喊完咯咯笑起來。梓雅扯下她頭髮,作勢兇她,邊應江晴道:「知—啦—Madam—」軟塌塌拖長着尾音,「依家啲人上網,唔係要睇你有幾完美啊,唔完美先夠真實啦嘛,你都唔明嘅—」「冇是完唔完美的問題,是恁個也要過得到自家那關才行啊。」江晴盤好頭髮,正一正T恤領口,再套了件暗紅毛衣,「梓雅你嘎勢(趕緊)換衣衫啦,莫穿噠睡衣照相囉,快點子囉。」安雅模仿着:「快點子囉,快點子囉,哇庫哇庫—」梓雅「唧」一聲:「你做乜成日同我講埋啲乜鬼鄉下話啫,你睇下搞到Annie都鬼五馬六啦!」安雅叫道,「我唔想叫Annie啊,我要改做Anya—安妮亞,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