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的一種
許曉敏
九零後,四川邛崍人。巴金文學院簽約作家。香港都會大學創意寫作碩士,首屆「四川小說家星火計劃」入選作家,曾獲第九屆華語青年作家獎、《中國校園文學》年度獎。作品散見於《四川文學》《青年作家》《小說月報》《中國校園文學》等刊。
余虹坐在浴缸旁邊,發現自己的屁股開始慢慢往下陷落,乳白色的氣,流動着,直到兩條腿像氣球一樣落在地上,上半身無法溶進水裡,孤零零地浮動着。她從未如此仔細地觀察過自己的身體,這是一具三十二歲女人的屍體,泡在水裡,左臉上有一顆大拇指指甲蓋兒大小的黑痣,溝壑一樣的皺褶,堆積在眉心的位置,皮膚呈現出A4紙一樣的慘白色。
似乎是比活着還要醜陋的面目,卻沒有比活着更加羞恥的感覺。曾經在網上看過一則新聞,說屍體泡久了會變得腫脹,稍微一觸碰,皮和肉都會掉下來。她突然心驚膽戰起來,身體抖得像一個醉鬼用力扔進河中心的爛酒瓶子,落下的時候,憤怒的感覺漲了起來,伸手想按下自己的頭顱,手卻像霧氣一樣懸浮起來,整個身體散開了。剛從頭頂開始被抽空,漸漸地,身體的霧氣又逐漸合攏,她努力想要表現出懊喪,但發現所有有關感情的介質都無法輸出。
她成了個滿是篩孔的鬼,情緒和記憶,像最細的糠,順着那些看不見的孔洞,簌簌地往下掉,還沒落到腳底板,就散在空氣裡,抓不攏,也看不太清。遠處的太陽已經熱辣辣地升起,光暈裡的灰塵飛舞也清楚可見,原本還是一團霧的身體,漸漸趨於透明,余虹開始明白,鬼於白日不可見是因為陽光射透了所有的篩孔,和空氣裡的灰塵散為一體。都說剛死的時候,人過去有價值的部分就會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播一遍,余虹從小說裡看到這一句的時候,就已經想過她會看到甚麼,實際上,直到現在她甚麼也沒看見。問題可能是出在價值這個字眼上。
她是一個玩具倉庫的點貨員,每天拿着單子核對數量和品類,配合裝貨員把它們封箱,裝到發往全國各地的貨車上。倉庫裡貨架一層疊一層,像監獄裡的鐵柵欄,把她困在中間,終年透着一股受潮後的霉味,混合着塑料玩具的膠皮氣,那種味道像是把濕衣服悶在塑料袋裡太久發出來的。她每天五點上班,五點下班,公司包早午飯,家裡有一台二手DVD機,好幾十張港片碟,每天下班塞一張進去,讓屋子有聲音。生活就是一天又一天地重複。只要跟在余虹身後生活一天,就會瞭解她過去八年的人生,以及往後的餘生。她沒有朋友,只是覺得麻煩,每天來來往往的核對,「啪、啪、啪」一天要重複幾百次,印章的木柄被汗水浸得發亮,數字像印在每一塊生豬肉上的編碼,刻在她的腦子裡。她手裡的印章,起落起落,像在給自己敲戳。
余虹唯一一段露水情緣是和一個貨車司機,那是一個長得黑但性格陽光的彝族小夥子,他每次從外地拉貨回來都會記得給她帶點特產,其中帶雲南的鮮花餅次數最多。他跑的路線是雲貴川一帶,如果碰巧回家的話,一定會給她帶一個燻得焦黑的老臘肉。余虹每次都約他在一個村裡的賓館見面,這個賓館離她家有整整十公里,見面的日子就是她休息的這一天,她騎着自行車過去,晚上再回去,一來一往一天就耗完了。回來的路上,她固定會去步行街的沙縣小吃店,點一份雞腿飯和天麻烏雞湯,坐在角落慢慢吃,周圍人聲嘈雜,她一口口嚥,吃完擦嘴就走。這是她小時候到桐城,吃的第一頓飯。每個月總要去吃兩回,像給自己過個小節。
去年彝族小夥子回老家了,他已經存夠了老婆本,回去就花錢娶一個老婆,再用剩下的錢做一個小生意,臨走的時候他們一起去片片魚火鍋店吃了頓飯,一人喝了一瓶啤酒,就當是道別了。余虹覺得應該會想起他。這段關係讓她有了愉悅的情緒,但其實她很快就忘了他長甚麼樣了,可不就是被那套程序自動覆蓋掉了嗎?想起這茬,她心裡那本該難受一下的地方,空蕩蕩的,一點迴響都沒有。甚至動過找個接替者的念頭,但很快又抹開了,有種走了彎路的感覺,怎麼都不得勁兒。
牆上的掛鐘還在走着,秒針一格一格地跳,余虹卻永遠覺得自己只停留在此刻,她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也許活着的時候能感覺到,是因為每分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