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是一次擁抱
張宗子
河南光山人,畢業於武漢大學中文系,旅美後從事散文隨筆創作。主要出版有散文集《垂釣於時間之河》《空杯》《一池疏影落寒花》,隨筆集《書時光》《不存在的貝克特》《花嶼小記》《往書記》《梵高的咖啡館》,散文詩和小品集《開花般的瞻望》等。
忘了是哪個作家說的:人類的所有文學作品,不妨看作出自同一個作者,因為它們反映的是人類對所處世界的共同觀察和理解。還有人說,文化傳統不是別的,就是我們自己:我們在這個傳統中成長,最終融入其中,成為它的一部分。每個人都是文化鏈條上的一環,既承先,又啟後。所以鍾嶸論詩,強調源流,說曹植,和《古詩十九首》一樣,「其源出於《國風》」,他又成為陸機和謝靈運的「源」;李陵源出《楚辭》,王粲學李陵,進而影響到潘岳和張協。鍾嶸對詩人間關係的這種拉郎配或不免有牽強的地方,但他的說法是有道理的。我愛讀小說,讀多了,遇到新作,腦子裡下意識地,馬上會想到它受了誰的影響,新意又何在。菲爾丁的《湯姆.瓊斯》影響了薩克雷的《名利場》,兩本書合起來,影響了錢鍾書的《圍城》。薩克雷比菲爾丁簡潔,錢鍾書讓諷刺統領全篇,不放過任何角落。這種鍾嶸式的聯想使得閱讀趣味盎然。想到影響,自然會想到對影響的超越。只有超越了影響,影響才是愉快和值得的,而不是一種焦慮。因此,我越來越認同一種觀點:作品最重要的特質,是它的原創性。
意義深遠的影響不是臨時抱佛腳式地從前人作品中暫時獲得啟示,而是長年的浸潤。學習常常從不自覺的模仿開始—相當寬泛的意義上的模仿。李商隱模仿過杜甫,還模仿過李賀,杜甫居然有一兩首詩酷似李白—他們是那麼不同的人。在這方面,我也有切身的體驗。
大學之前,寫文章學魯迅。這不是有意識的選擇,是客觀條件如此。上大學後,接觸到更多作家,對我影響特別大的是何其芳。何其芳一手寫詩,一手寫散文。詩是西方現代詩的路子,被他折衷調和,變得清麗、柔和,沒有早期譯文硬邦邦的腔調。何其芳似乎一開始就很清楚地意識到,無論詩還是散文,不管向誰學習,最終都必須是自己的。他喜歡現代詩,也喜歡晚唐詩,主要是溫庭筠和李商隱,也許還有唐彥謙和杜荀鶴,溫庭筠的痕迹最明顯。溫庭筠這一派,語言華麗,情感細膩,講究音韻和諧。讀他們的詩,有些多愁善感。很多現代批評家視此為頹廢,但多愁善感未嘗不可以說是青春的哀愁。這情形如同貝多芬的早期作品,那些三重奏、四重奏、鋼琴和大提琴奏鳴曲,非常優美又非常感傷,背後有甚麼情感的依託呢?大部分不都是發自天性嗎?何其芳喜歡幻想故事,出自《聊齋誌異》的,如〈畫壁〉〈白蓮教〉和〈聶小倩〉這一類。他特別提到〈白蓮教〉裡輕靈奇妙的幻術。我想,他應該還喜歡唐人傳奇。
西方現代詩、晚唐詩、中國古代幻想故事,這些因素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何其芳獨特的散文格調。他的第一本散文集《畫夢錄》,所收基本上都是抒情散文,篇幅短小,意象濃密,接近魯迅的《野草》。從書名和文章的題目,如〈雨前〉〈夢後〉〈黃昏〉〈獨語〉,大約可想像這本小書的風采,很像《野草》中的〈雪〉〈好的故事〉和〈秋夜〉。何其芳顯然直接受到魯迅的影響,雖然兩人的思想傾向相去甚遠。
我寫散文,上手就學何其芳。當年的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系統整理出版五四以來的中國散文,他們有一套書,是民國散文家的選集。這套書能找到的我大都讀了,其中一些作者,現在知道的人已經不多,如李廣田、陸蠡、朱湘、麗尼等,有些相當優秀。李廣田是何其芳的好友,他們加上卞之琳,合出過一本詩集《漢園集》。當代散文是中文系的必修課,為了考試,也讀了很多。只有何其芳,一讀就愛不釋手,自然沾染了他的習氣。到中文系不久,參加散文比賽得了第一名。發獎後,評委中的一位高年級同學過來對我說:「你《畫夢錄》讀得很熟啊。」就這一句話,我卻大吃一驚,像是被人窺見了一個秘密,又像是偷東西時當場被抓。後來想,可不就是這麼回事兒嗎。你學習一個作家,受影響,懂行的人看你的文章,一目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