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貓的女人
李 懿
出生於澳門,《澳門日報》專欄作家,出版有小說集《扁平人》《過三關》,及中篇小說《上升的島嶼》。曾獲第十四屆澳門文學獎中篇小說首獎、散文組冠軍。
我只買了一張電影票,在雨季開始前的最後一個周六,晚上十點開場。可鄙的天氣,從家裡出發,還未走到目的地,背上、腋下已經濕了個透。澳門裹在密不透風的氣團裡,半個月來俱是悶熱,牆壁、天花板滲着水珠子,大雨預警掛了好幾天,雨卻遲遲不下,似乎水是以雨滴以外的形式,偷偷摸摸就降臨到了城市裡。
新馬路擠滿了趕着回酒店的遊客,他們用遲緩、含着怒氣的聲音相互下命令,等待巴士,還有永不到來的計程車。我從中穿過,打散了許多對話。
「甚麼電影?」
「《倩女幽魂》,1987年那一版。」
「之前沒看過?」
「看過。」
我想像着這樣的一段交談,可能發生在我和母親之間,可能發生在我和樓下看更之間,也可能是一個朋友,很久沒與我聯繫了,突然發來消息,問我周末要幹甚麼。然而沒有人發問,我也就無從回答。路旁一連串的金舖門口還站着人,戴着「客戶經理」或別的甚麼頭銜的銘牌,朝外張望,但已不抱有甚麼希望。倘若我停下來,詢問今日的金價,大概仍能聊上一兩句。
雷電翻滾,雲層上發出遙遠的「轟隆」聲。人們抬頭向上看,視線停留於騎樓黑黢黢的天花板,接着,出於恐懼,加快腳步。我卻往噴水池的方向前行,因此逆着人流。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等候入場的隊伍已經排到了門外。電影館坐落於一道斜坡小巷的盡頭,旁邊就是大三巴。幾年前,大概是還沒到三十歲,大學畢業後剛回澳門,工作與生活俱不穩定的那幾年,我常來,有甚麼就看甚麼,幾乎到了消化不良的程度:我會忘記自己買了哪部電影的票子,也會在走出電影院後,全然記不起來剛才究竟看了甚麼。
現在卻沒有這樣的閒情雅趣—理應沒有,可我還是來了。
隊伍開始往裡挪動,二維碼檢票,我想要一張紙質票,好貼在日記本裡作紀念。然而日記已是許久未寫的了。我也就進了去,在倒數第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不劃座位的電影票,頗有點歐洲自由主義散漫風格。冷氣開得極猛,把眾人身上的汗味壓了下去。冷得我直哆嗦,恨不得開傘擋風。一對情侶,跌跌撞撞,越過我的腿往裡走,口中喃喃「借過」。塵埃一樣厚重的曖昧氣息,從他們相互纏繞的十指間輻射出來。我希望他們坐下後,不要光顧着接吻,從而短暫進入那神聖而虛榮的愛情裡。不幸的是,他們的確沒有接吻,而是各自掏出手機,發信息、刷IG。我注視被熒幕照亮、沒有表情的男人和女人的臉龐,生出了無邊的寂寞感。
燈光暗了下去,銀幕亮起,音響出了聲音,我們沉沒在了黑暗中。
大概是開始放主題曲,張國榮演唱到「人生是美夢與熱望」時,有遲到的觀眾入場。我難以入戲,說不清是心緒不寧,還是別的甚麼緣故。放映廳的門發出沉重的聲響,回身望去,只有放映機在半空中投射出的光柱,勉強照亮來者的身影。年輕的女人,長髮,蒼白的臉,還有不太合身的連衣裙。她走得很慢,步子卻也輕盈,悄悄坐下,與我只隔了一個座位—我與她中間夾着個「四眼仔」,中學生模樣,臉上坑坑窪窪,全是青春痘。
越過四眼仔,我看了很久她的側臉。電影畫面裡,寧采臣在趕路,鞋子破了個大洞。旁邊人都在笑。她也在笑,有時角度剛好合適,便能看見銀幕白光下她半透明的眼珠。我雖心中大慟,可也笑出了聲,但不是笑男主角的窘態。我笑着看着她,直到四眼仔不安地扭動起肩膀,面孔漲得通紅,我才轉過頭,繼續看電影。
遲到的女人名叫慧珍,有些老土的名字。我認識她已有十年了。
慧珍姓羅,老家好像在新會附近,父親那一代移民到了澳門,她也就出生在了這裡:山頂醫院,早產兒,差點沒活過來,拍了半天屁股,才勉強冒出一點微弱的啼哭聲。這些都是我們認識以後,她一口氣全講給我聽的。
「媽媽進產房後捱了好久,姑娘一直叫:『用力,用力!』她稀里糊塗把我從產道裡推了出來。」她說,親眼目睹般親切的語氣,「姑娘抱起我,擦掉身上的血和糞便,掂量一下,叫了起來:好似個貓仔一樣小啊!」
她似乎對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