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6年5月號 總第49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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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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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晝情

 

張秋寒

生於1991年。出版有《私擬群鶴》《仲夏髮廊》等多部作品。

 

後來,瑞珠向許多「去吧」傾訴過。就算嘴上不說出來,心裡也不得不承認,一切的發生都是緣於「小姐」這個稱呼。活了七十年了,從沒有人叫她「小姐」。在七十歲高齡險些被旅行社拒絕的情況下,有人對她以「小姐」相稱。

 

1

夜間巴士發車之前,瑞珠問椒娟要不要買點甚麼。朝夕相處了兩天,她一直淡淡地討好着椒娟。椒娟卻總是那麼不耐煩。「開得快的話就五六個小時,睡一覺就到了。要買甚麼!」

瑞珠說自己歲數大了,覺淺,也怕暈車。

「暈車有塑料袋就行⋯⋯塑料袋都不用。車上有廁所。」

「我去買點吃的吧。」

「隨便你。」

沒等瑞珠走出去十米遠,椒娟遙遙高呼,「那你買點椰子糖。各種顏色的都買一點。」

上了車,椒娟給兒子發送椰子糖的照片。兒子回了一個比耶的表情。

瑞珠不怕椒娟佔便宜。一個老人,能讓別人有便宜佔還心安理得一些,也感到安全一些。何況這點便宜已經不算甚麼了。進團後,瑞珠間接地瞭解到,椒娟起碼多收了她一千塊錢。這裡面包含根本不存在的「老人費」和「單房差」身為導遊的椒娟無需支付房費,而瑞珠和她同住,一翻一覆,恐怕兩份房費都進了她的口袋。

這都不重要。只要能來,只要椒娟同意帶上她。

「實話實說,阿姨,你沒有老人味。你要是有味道我不可能跟你一起住的。」椒娟說起過世的祖父,說他從六十多歲開始,時時刻刻就像一鍋汗熬乾了,熬成醬,朝人臉上糊。有他在的場合,她都是用嘴呼吸。「名字也是他給我登記錯了,應該是『淑娟』。」

「是不是他請人給你看過,命裡缺木不缺水。」

「我不信這些,我命裡只缺錢。」

車廂左右兩側分別是雙人牀位和單人牀位。她們睡在左側。椒娟少有夜尿,難得起牀,睡在左側的左側也是怕瑞珠總要起來,她睡外面就要跟着起來。

冷氣開得足,光靠運營方提供的毛毯還不夠。椒娟穿了件長袖針織衫過夜。瑞珠武裝得更全面套上棉襪子和護膝,又裹上一件帶薄絨的夾克。

「曉得溫度為甚麼調這麼低嗎。」椒娟問。

「天氣熱。」

「那也不至於。」椒娟扭過頭來,朝走道那邊努努嘴,又把話岔了回去,「都是這些歐洲人。他們味道大,溫度低聞不出來。他們也天生不怕冷。」

「你屬狗的。」瑞珠罕見地謔了她一嘴,同時側過頭去瞥了一眼。

那是個法國男人,看起來比她年紀還大。不過也說不定。外國人的容貌和年紀總有意外的偏差。沒準才六十出頭。

身高和體重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他被一件不算合身但彈性絕佳的白色T恤包起來,配上白髮和白鬍子,猶如一頭等候環斑海豹的北極熊。

他在看書。看一樣她生活中幾乎消失的東西。

 

2

旅行和書一樣,也從她的生活中消失很久了。

上次旅行是去二姐那裡。母親在世時,二姐逢年過節回來省親總是邀請大家去做客,大家又總是沒去。母親過身後,二姐回來得少了。有一次她生病了,給瑞珠打電話,說:「媽媽一走,我們就沒有上人了。我嫁得遠,不曉得還能跟你們見幾面。」

瑞珠和大姐合計了一番,排除萬難去了一趟,但也不好意思多叨擾,家裡更是不允許她們走開太久,只小住了三四天。

那是個有海的城市。每天吃過晚飯,老姊妹三人領着二姐的小孫女一起到海邊散步。二姐頂愛講些她們小時候的事。插秧,相互捉頭髮窠裡的跳蚤,用石灰祛痣。瑞珠聽得也來勁,補充了許多細節。有的地方二姐忘了,說有這麼回事嗎。

待要向大姐求證,大姐淡淡地笑着,說她也記不清了。常言道「樹老根多,人老話多」,但大姐素性溫柔寡言,到老都是個沉默的聽眾。為了逗她說話,二姐把她們兩個小的保守了大半輩子的秘密講了出來,「你結婚,媽媽給你準備的嫁妝裡有兩盒揚州老字號的鴨蛋粉⋯⋯」她還沒說完,大姐就驚道:「我就曉得是你們拿的。你們當時一個都不承認。」

「你曉得我們拿去幹甚麼了。」二姐一臉欲擒故縱的神色。

大姐立定在原地,渾身拘謹,一雙老眼裡流動着閃爍的暮光,好像又回到了措手不及的現場。瑞珠和大姐相差十多歲,長姐如母,她也不忍心讓一個老實人懸着心,馬上揭開謎底,「被我們送給姜老師了。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