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解
王幸逸
1998年生於安徽蕪湖。現為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2024級博士研究生。在《作品》《西湖》《芳草》《特區文學》等刊物發表短篇小說多篇。曾獲2024年「真金.青年文學新秀選拔」年度十強等文學獎項。2025年入選上海市作家協會青年寫作扶持項目「雲英計劃」。
Reel 1
好一個春夜。我們偕坐在陽台對飲。流雲拖拽微黃的月光,慢慢駛過我們頭頂。人間的燈火過於明艷,偶爾濺下幾點星光,也迅速消融。天外的星光,遠處的燈光,一時間都被壓下。現在,沒甚麼能亮得過情人的眼眸。
他不疾不徐,講述我不曾體會的年代,不曾到訪的城市。我隻手抱住酒杯,不飲,隔着玻璃用體溫熨它。話說英皇道畔皇都戲院,正門頭頂有幅「蟬迷董卓」巨大浮雕,神女手執七弦琴,靜靜睹視一方機器世界,水泥王國。一班天女環繞在側,柘枝而舞,也是異彩紛呈。可惜常年埋到看板後,不見天日。遮住戲院外牆的廣告板,好似戲院門口小販檔,一檔疊一檔,多到數不清,流轉又快,競爭激烈得緊。一旦無人光顧,就要讓位給下一手,從此江湖再見。廣告板日新月異,都因為新片排住隊上畫,戲院經理猛撲最搶手的貨,擺夠三五日,試下水溫。好賣的,就算放足十日八日,都總有人排隊買飛。成班男女觀眾如癡如醉,手掌拍爛,喝彩聲像在醞釀一場暴動。一到大時大節,似新年、農曆年、聖誕假,院線爭霸戰更加打到飛起。
酒液逐漸臣服,在變柔,變甜。他一路上溯,講起童年。小時經過戲院,裡面正放映一部緊俏影片。戲院為求大造聲勢,在門前張燈結綵,高紥牌樓,外牆架起一幅巨像,足有四五層樓高。畫像雖大,卻色彩分明,眉目有神,路人個個抬望眼,嘩嘩聲讚,場面熱鬧如年集。他被大家讚到心癢,踮高對腳,伸長條頸,視線都越不過人叢。心下生急,拉住老竇一隻手臂,大喊「要上去」。下秒被父親一把揪起,攬入懷中。過了一歇,他又嗌:「要上,要上!」再將他托至上膊頭,坐到頸後,喊聲都不停。老竇這才明白過來,這衰仔是想爬到那人像畫的頭上!一手扯他返落地面,兜頭兜腦賞下一記。這教訓,一路記到現在。
私房話講得多了,舌頭難免綿軟。我覷準牙關的縫隙,閃電似的發動一吻,拂走一朵他唇間沁人的雪涼花。觸後即去,如飛鴻踏雪無痕。他不表示羞惱,也不為此動搖。只有寬和一笑,彷彿隨意就容忍了孩子的捉弄。這一吻終究使他掙出回憶,一雙手臂輕盈地劃向我的堤岸。
他問我觀影後的意見,像給低年級學生佈置隨堂小測。於是,我厚顏地談論這部電影的真正主題:背叛。不滿如花的怯懦。既做了鬼,何必如此小女兒態,豈不辜負了她一番執念!還有些形式上的分析,鏡頭語言啦,敘事節奏啦,邊說邊想,上一句是讚美,下一句就轉入批判。努力拖長句子,跟他勢均力敵。無論我如何胡說八道,他始終保持完美的傾聽姿態,交替愉悅和深思的神態,偶爾閃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玩味與反諷。終於,我陷入前言不搭後語的無序境地,窘迫得一如臣子當朝相殺時,丹墀之上手足無措的昏庸君王。他遞來仁慈的一句話,「那麼,你為甚麼去看這部電影呢?」
「當然是—為了趕時髦!香港電影歲月展,多有派頭的活動啊。至於買的哪一場的票,我根本沒注意。」我不動聲色,「那麼您呢?您老人家可不像是會來湊這種熱鬧的人啊。」
「當然是—為了見到你。」他模仿起我的語氣,狡黠地眨了眨眼,故作無辜狀。
狠狠灌下一大口葡萄酒。
他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了,我急切地攀着那離去的軌迹。兩道目光共同落到庭院間。半開的玉蘭花,風中白得發亮。幾隻灰背鶇一動不動地停在枝梢,遠看像是一簇墨點。一對伏在香樟枝上的珠頸斑鳩,羽翅振起,次第從我們眼前飛過。更多是我叫不出學名的物種,刺客般潛伏在這薄如帷幕的春夜背後。不知何處落下一聲長囀,引逗出一陣短促的啁啾,簌簌落入空闊。
「再陪我看一部電影?」不等我表態,他就牽起我的手。
來到宅間專用的電影房。滿屋珍藏電影,按導演姓名劃分區位。不知挑哪一部,遂請他先選定一位導演。他微一沉吟,領我到「徐克區」。如同博物館導覽員,逐一向我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