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外三首）

周 魚

1986年生於福建福州。著有詩集《兩種生活》《清空練習》。曾獲首屆頂度青年詩歌獎主獎、第四屆「奔騰詩歌獎」、第五屆揚子江青年詩人獎等。

在很小的時候，我就聽到

那個動靜：年幼、瘦小，

它鑽進我的耳朵，並且

在那裡住了下來。

時間漸漸篡改我的身體：

皮膚、脊椎、關節，

還有更多別的事物

摩擦、移動、消失。

唯獨那個聲音，始終

沒有長大，因為足夠的

細弱，連顯微鏡

與時間也找不到它。

它逃過所有劫難，

在我需要它的時候，

只要我閉上眼睛，

就知道它還在。

世界是一座旋轉木馬，

生命是一陣深沉的倦怠

懷疑一切。懷疑上帝死後的一切。

世界是一座旋轉木馬，成員各就其位，

下一輪時，就彼此換位置。

人性是一座旋轉木馬，並且

十分積極，十分匆忙。

在孩子的捉迷藏裡，我才找到我想要的，

那眨着星星眼睛的、躲藏的，那在一切標語

  背後的，

那些悄悄話，我信賴的

是將一條繩子從手中鬆開，它

舞蹈着跳入山谷⋯⋯

是一陣深沉的倦怠⋯⋯是在打哈欠中湧出的

頑皮力量⋯⋯是田野上長長的寬廣的木椅

⋯⋯是未被染色之前的

原色⋯⋯從人的衣服中掙脫出來⋯⋯

烏龜

如此的慢速，之於那麼大的世界，

如此不合時宜。

可它安然於此，一如它的祖輩，

在陽光下伸長着脖子，一動不動。

這時人們亮着眼睛，

急着互相告知對方，說它其實

是在表達，相信就在它長久凝視的空白裡

存在着甚麼高妙的。

如果你因此敲擊它的腦袋，想要獲得

一份實在的觸感、一種邏輯、一門知識、

一份合約或一幅好籤時，

它只會將一切收藏進它的房屋，

讓肉體全面消隱，讓回答盡善盡美：

一顆渾圓的石頭。

少年雨中曲

陽台上，少年雙手捧着一個錫盆，將它

伸到欄杆之外。他的手下方，是路上躲雨的

人們匆忙奔跑的腳步。他在試圖接住

  甚麼，從

遙遠的遠方，從天空。雨點越來越大。

他接住了他要的聲音，他腦中的聲音，

他胸腔裡的聲音。生澀的聲音。

魯莽的聲音。在緊急中

鬆散的聲音。在失序中建造的聲音。

被公共稱為消極的聲音。

他成排的衣服在雨中像一群潮濕的渡鴉。

它們那麼鎮定，與他一同暫時

避開那些積極的運轉，而棲身於

雨點與容器晦暗的歡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