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春雨
香港城市大學翻譯及語言學系副教授,語言與認知實驗室主任,畢業於清華大學計算機系,獲謝菲爾德大學計算機博士。曾任《橄欖樹》主編。著有詩集《乘一朵聲音過河》等。
昨晚,你筆尖吐落的無數文字
紛紛走出長街,列隊,為你身後的一陣清風送行
遠行的班次,永逝的人,這擁擠的都市
已再無汽笛可以為之長鳴
維港渡輪的螺旋槳,因無月而空等
今早,有無數的行人和鬼神
再次回頭問你名字的讀音
百年時光把你的白髮漂洗得太白
只有你用指甲從白夜摳出的黑,從黑夜
摳出的白,足以代你留駐人間
越來越多的觀眾,越來越少的讀者
他們慣拿手機或報紙瀏覽新聞
熱衷於即食麵、速食、賀歲片和豬耳繩
而你只求用盡一生使一個生僻字流行
在他們內心隱秘而廣大的暗室深處
你鬆不開那條搖打鐘錘的繩
你只求用盡一生,在稿紙的方格
如在舊市區的街道,撒播更多黑葡萄籽兒
好叫路人聞見裡面的酒
你只求用盡一生做一個熱愛熱蔗的人
今春少雨,人心比大地更乾旱
香港的樓頂最高,也長不出過青草或白雲
南山村後面已滿山水泥,快將無樹無林可看
彌敦道上,那群跑慣尖沙咀海運大廈
迎你過海來吃晚飯的老榕樹
也已翎羽凋零殆盡,不再想像飛行
你不再吹拂的呼吸讓旺角和北角都頓時荒涼
太陽播下的火,燒穿臭氧層的洞
鞭打西灣河的街道,一直打過銅鑼灣和金鐘
滿街白花花的熱,滿城護膚品的切膚之痛
淘洗心情也掏空心靈的是酒
架高城市更掏空人民的是高樓
香港已經繁華過天庭
樓價已高過天空
夏末端午,你把滿頭銀髮出讓給長風
一千字的稿費已換不回三十碗雲
多少賭仔債仔粉友跳樓客在等一個打錯的電話
來救贖巴士站上即將被巴士撞死的人
這喧囂的地球已是一架無人駕駛的無軌電車
但從筲箕灣到西港城再到上環西環的有軌電車
依然是你醉心的乘坐,最後的書寫
但今夜,夏末端午,你最後放飛的意識流
已飛越摩星嶺和大嶼山的鳳凰頂,一路西行⋯⋯
多少摩天大廈和霓虹燈
跌落到維港水面,徹夜拿大頂
多少人臉在玻璃鏡中日日對倒,變形
要與靈魂隔空相認
當你一路西行,一路西行
你高懸的眼睛依然照臨獅子山下的夜空
一輪明月,勝卻多少繁星
2018年7月號 總第403期
別也斯
1
悲風吹高樹,寒蛩巡細草
今夜,當時空彎曲
所有聲音、藝術和光都來自遠
所以距離即道路
每個地上的腳趾都踩出一個小的問號
而你空中的腳掌踩出大的
所以你一回頭黑暗便降臨
螢火們提肛而舞
大都市水面上的燈盞倒立而行
這些夜的乘客
人類文明號吐出尾氣化成的省略號
如一首首詩懸浮於大氣
也浮泛於水的表皮
漂流瓶已沒有信
總得有人吐詞語破冰
但這次,請恕我不能與你同行
請恕我必須時時提着頭髮
才不至於消失
今夜,這堆堵在維港裡互相擁擠的海水
除了上升,其實
無路可走無處可去也無家可歸
2
悲風縈高樹,寒蛩隱細草
今夜,當你放下一個自己
所有光、聲音和藝術都來自輕
來自消逝的閃電
和你繼續託身的蟬
今夜,在虎地
在虎地偏高的樹梢
那些偏瘦的樹葉到處翻尋偏瘦的你
翻尋你偏厚的大衣
和偏厚的眼神
失眠成性的我已經很久很久
沒能夢見你的臉
誰,今夜又來拉攏夜幕覆蓋我的屋頂
覆蓋嶺南的山林和原野
如一牀偏厚的大被?
長眠的人
是否也這樣合上眼瞼?
3
悲風鳴高樹,寒蛩吟細草。
今夜,不管時空彎不彎曲
所有藝術、光和聲音都來自深
來自有人吐詞語破冰
今夜,沿岸的蟲吟和鳥鳴
又翻出夜色和月光底下灰藍的波濤
反覆譜曲
翻出你平日散步沿海岸窸窣起伏的步履
來補綴粵語
這件偏舊的舊款長衫
這一直是你得心應手穿針如呼吸的手藝
一直是你胸中
輕鳴的蟬
縫紉夜幕的蟋蟀,引線補天的鳥群
今夜,你胸中輕鳴的大街小巷
船塢碼頭車道人行道霓虹燈招牌站牌路牌街招茶餐廳菜單和菜香
又在各引輕風渡南嶺
隨你渡盡南嶺之嶺,嶺南之南
天路宛宛,詞語鋪就道路
你飄舉的衣袂,已在群峰之上
多少落葉,在你身後
無法隨行
所以下面
至今也無法起飛的南海的海水
依然浮着
煮着
一堆堆大大小小的黑石頭
2022年3月號 總第44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