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 騫

1997年生於雲南，香港理工大學中國文化系碩士。寫詩，現居長三角。作品散見於《詩刊》《北京文學》《香港文學》《詩林》《散文詩》《星星》《揚子江詩刊》《詩歌月刊》等雜誌。曾獲李叔同國際詩歌獎新銳獎、汨羅江文學獎九歌獎、光華詩歌獎、櫻花詩歌獎、抒雁杯詩歌獎等。

我從未來過卻好像舊地重遊，並且

恍惚在旅館的旋轉門中，不知道被推開的

是多年之前的未來還是多年之後的過去？

　　　　　　　——朱朱〈雙城記〉

每推動一次旋轉門，對折

那些交疊卻相互切割的轉身，

是否意味一段歷史投影憑空地

附着上身，是否意味完成一次

身份的走私和殖入，幽靈般纏繞

雙城記憶彼此模糊、嫁接和偷運。

每日走在中環那些西裝革履的

返工者中間，我彷彿走在

格林尼治對時間的校準中間，

它們清脆如紅綠燈操縱人群的

腳步聲，又顯得泥濘和古板，

英式行政作風般，宛如陰雨

季候裡氤氳流感的渾濁夢魘。

在塔樣聳立的高樓中間，我感到

我是某種繞塔朝聖的新型教徒，

這座塔與那座高樓並無本質差別，

正如時針和分針，執著於同一個

錶盤的單向度擰轉。我同時感到

一重暈眩，來自鏡面的光污染

彷彿批量複製日輪，從那些方正

如律條的投影中間，我看到焦慮

匆匆行走成格子間和時刻表。

穿過旺角魚龍混雜的嘈雜人聲，

我驚訝於一種地方性的崛起與

樸素世界主義的混成，無論是

那些咖喱口味的饒舌英音，或

試圖混進中國式過馬路人群的

東南亞面孔，他們似乎都努力

擠進粵語的六調九音，遊蕩於

重慶大廈構造的地球村森林。

令星光大道華然璀璨的，是對岸

英特納雄耐爾商賈擁簇的天際線。

華燈容易把人誤，錯把香江認作

外灘姊妹孿生，洋汀浜混流雙城。

都說花果凋零，落地生出根外根，

就連那些餐食招牌，也見縫插針

寫着滬上字樣，不知究竟是源於

口味的緬懷，或是胃召喚的本能。

當我的視線穿過街角密集的建築群，

眺望同街口比寬的一方格海，另一側

寫字大樓的窗鏡延伸海的身形，海風

透過逼仄的街道吹拂，彷彿可以看到

藍色交織分叉地灌入，沖刷眼前這個

塗鴉般色彩鮮亮的城市，淹沒年少時

對這個城市飛島似的幻想。而旋轉門

飛速轉動起來，過量的冷氣接下來將

拍打腳踝，如同暑熱中便利店門前的

那些潮汐，在交易消費間吹動季風。

大樓的格子窗鏡依舊翻動海的鱗片，

彷彿這是它應盡的機械耕耘與勞作。

2023年3月號 總第45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