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錦

澳門出生，香港大學碩士、浸會大學博士，曾任教於嶺南大學中文系。著有散文集《身外物》《楓香與萵苣》及詩集《疑問》《有情風景》等，並曾獲中文文學雙年獎、澳門文學獎。

I

康復者的日光跟我看到的沒兩樣

也是淺黄色像牛油塗在硬梆梆的樓牆上

剎那間肺腑向天空爆發最大的衝程

讓輪椅留在路旁享受暖陽

那件裹挾肉體如囚牢的大衣釋出精靈

奮起的思緒像蒼鷹急欲攀登

曾經俯視的高山和斷崖

像游魚追逐湍急的水聲

康復者的驟雨冷冷地落在面頰

像夢遊人在雨中走進潮濕的初夏

為趕赴無期的約會走入幽林

對一叢還未吐蕊的茉莉花編織情話

康復者不用記取自己的年歲和家門

閉目坐在陽光下猶如家中直到黃昏

II

我稍為壓抑這次晨步的喜悅

雖則我已邁向古稀的年紀

無奈生於某個時代並任其拋棄

讓許多白髮和黑髮騎車超越

我看到幼草安然俯伏在高樹下

卻仍見芒草在初冬的山嶺爬升

但山的顏色和形貌再難辨認

我應該停止過於匆忙的步伐

仿效席地而睡的人做一場大夢

在漸漸消逝的歌韻裡找到遺忘和感動

遺忘我們正鍥入這堅硬的時代

像軟弱的根鬚鍥入石縫和泥塊

有時騎車追逐比我們爬得更高的芒草

有時回看疲憊的腳步走過的小道

2021年1月號 總第433期

蝴蝶和越野單車手

毫無關係也從不交接的個體碰上了

也可以彼此諒解互相欣賞

在對方身上發現生命獨特之處

自身的局限也許是無可比擬的完整

有一天，我在山徑上行走，倦了

在一片樹蔭下呼吸新鮮的空氣

一隻蝴蝶拍着翅膀在綠葉之間遊蕩

像要尋找一朵鮮花駐足，卻又毫不專注

忽然一陣輪子壓碎枯葉的聲音自遠而至

一輛越野單車由山上急急下坡

風馳電掣瞬息之間驅逐了蝶舞花間的寧靜

可憐的飛蟲被氣流撞得一陣暈眩

卻還聽到他口裡滿是奇怪的埋怨

把車子擱在路邊，取瓶渴飲

揮發的汗水未能滿足這次越野的意圖

還有更多的山徑要攀登更多的對手要超越

怎可像彩蝶輕易高飛，嗅花，啜蜜

生來不用競爭和自我實現？

此刻我同情車手，因我與他是同類

但當我閉目凝神，彷彿莊周走進蝴蝶的思想

才有另一番感受：從蝶舞幽谷一直回溯

回溯到成蟲結蛹的經歷

怎樣僥倖逃過飢餓的鳥和狂暴的風

慣常見到同類從樹上墜落並讓枯葉埋葬

怎樣破蛹，痛苦地撑開翅膀

不用路標指示，展開生命最後的翻飛

實現了自我，無數彩蝶的自我完成

是一種集體意志，無法逆轉

即使戰勝了大自然也得不到獎賞

除了在山林逍遙遊蕩，但這已足夠：

蛻變，展翅，無言的快樂

彷彿明白了甚麼我張眼四顧

踏輪追風的車手已俯衝下山

也許他已攀過一個高峰

也許沒有，但來日方長

在與蝴蝶迎頭相撞的剎那

他應該想一下：「我還年輕

這蝴蝶卻僅能多活一季」

2023年10月號 總第46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