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選集系列(2016-2023)詩歌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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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蒙特書簡
佛蒙特書簡

袁紹珊

生於澳門,清華大學文學博士,中國作協會員及澳門筆會理事。曾獲「時報文學獎詩歌大獎」、首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詩歌大獎」、「美國亨利.魯斯基金會中文詩歌獎金」等多個獎項。著有詩集《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Wonderland》《愛的進化史》《普波威》及散文集《喧鬧的島嶼》《拱廊與靈光》。

 

記憶在半夜隨着房子變形移動,我向眾人虛構我的故鄉和創傷。

邊界如樹枝脆弱,像某些日子不曾發生,或被未來取消一樣。

 

那些取暖的甲蟲,在塞滿書本的密室裡過冬;

不知道我正掌握着牠們的存亡,小小的幸福。

 

像冰、雪、雨、河水,在這裡同時出現,恰似自由

的一百種方式,被行動轉化與包容。

不斷把新詞鑄造。詩人唯一的憂慮是被庸俗逮捕。

 

我們想方設法,讓陌生的城巿把我們當陌生人看待。

讓林子充滿任性的槍聲,野熊在薄冰上忘形地做愛,

恰似一部鏟雪車,努力開拓感官的疆野。

 

我們該如何把語言的暗示,準確交到他人手裡?

一些詞語,像瑜伽動作把我翻轉,拉開我的衣服。

調校夢的頻道。連大雪會不會也是「中國製造」?

 

像被清洗的聖誕樹一樣孤寂。

我需要初雪、腳印,分辨野獸與人類的痕迹,

分辨詩與非詩,饅頭與甜食。

 

詩從來不是社會教化的卓越媒介,詩不是美的

緩刑聲請。詩是陋室,詩是光明與幽冥。

詩是一些人的晚安、一盤雜碎與宮保雞丁。

詩是鯊魚,瀕危,總是嗅到血腥。

 

2

 

水獺不畏寒冷,在半結冰的河中捕魚。

在充滿恐懼與落寞的我的城巿,找不到半隻活着的鵪鶉和鴨子。

地氈、羊毛與楓葉糖漿,我們像喜劇演員熱衷於滑倒。

或像偏執狂踉踉蹌蹌,走在雪的身上,增加它的傷口和窟窿;

我獨一無二的雪人麗莎,保持微笑,靜靜被曠野的積雪同化。

我在一樹漿果下,與所有生物保持通話。

 

我穿着去世多年的母親的黑色羽絨,

如同隨時自燃的燈籠,一座活動的鋼筋混凝土。

失去知覺的手指,讀着書房抽屜裡別人留給我,一句里爾克的詩:「真正的歌唱是一口不同的呼吸。」

詩人總想留給世人任何他用不着的金石良言。

像公共衛生間裡最後一格廁紙。

 

我用中國帶來的茶葉,交換充滿反式脂肪的即沖肉桂味巧克力及一種叫Hot Toddy的邪惡飲料,

看着窗外的戀人們,炫耀地滑雪和打獵,室內的柴火劇烈嚎叫,彷彿走調的卡拉OK在樑上繚繞。

我和印第安女詩人滴血為盟;

我和墨西哥男子深吻;

我和韓裔荷里活女編劇討論湖人隊的每況愈下;

我遛狗、喝酒的夥伴是個台灣紙雕藝術家;

我和我的新加坡譯者出席朗誦之夜;

我想風花雪月像那個日本錄像工作者;

我和猶太女同性戀詩人結伴去附近的高中健身房舉啞鈴;

我和一群爵士樂手打橋牌,他們對亞洲人的數學天賦表示震驚;

我無法理解他們的隨心所欲、早上沐浴和過多的middle name。

 

相比雪的滂沱,大家都想在塵世留下小巧的靈感,

我只能在門框寫上,我的中文名字及有口難言的葡語拼音。

 

想起來美國之前,看過一部撲朔迷離的兇殺片,

一個被大雪深埋的美國小鎮,一個壞人,

引誘一個好人幹壞事,甚至不是為了錢。

佛蒙特的大雪也充滿誘惑的粒子,對所有人作出鼓勵與規勸,

我也開始明白所謂詩人的責任,是同時催生秩序與混亂。

 

2019年2月號 總第4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