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6年6月號 總第49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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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爾戈里河上的霧
巴爾戈里河上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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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黑

原名陳奇傑,祖籍廣東潮陽。畢業於馬來亞大學數學系及教育系,曾任南華國民型中學校長、檳城日新華文獨立中學校長、《蕉風》月刊主編。曾主編《馬華文學大系散文(二)》。曾獲大馬華人文化協會小說獎(1985)、首屆鄉青小說推薦獎(1990)、首屆星洲日報《花蹤》小說推薦獎(1990)、第九屆馬來西亞華文文學獎(馬華文學獎)(2006)等。出版作品有小說《黑》《前夕》《悠悠河水》《白水黑山》《尋人啟事》,散文《玻璃集》《一本正經》《和眼鏡蛇打招呼》《抬望眼》等。

 

0

  如果史實也有虛構,小說當然也能容納真實。


1

  槍聲是在哪一刻響起的呢?是先看見晨霧讓血紅的火花映亮了,還是先聽到排山倒海的子彈爆裂的聲音?張福感到大腿一陣痠麻,頹然地坐在油黑的木墩上。

  在那清冷又漆黑的早晨,當他們還在睡夢中,大門突然激烈地搖晃起來。門外是急躁的吆喝與叫罵聲。他們從自己的屋子被驅逐出來,一路被趕到巴爾戈里河邊。帶槍的軍士吆 喝着、怒吼着,每一個人都挨了拳頭和槍托,然後被迫跪在鬆軟潮濕的泥土上,面對靜靜流逝的巴爾戈里河。

  「面對巴爾戈里河嗎?」夏朋問。

  「是的。」張福陷入了沉思。「當時雖然很暗,卻可以感覺從河面上吹過來的濃霧。」


  「後來呢?」

  從直落穆落河口乘單引擎小舟逆流而上,需要六小時左右才能抵達多露齊亞。夏朋費了半日,才尋獲那座似乎衰頹於歷史中的小村莊。夏朋並不肯定登陸的河岸是蘇民生文章中被血洗過的地點。他只感覺微風自河面上吹來,略帶水氣,令人精神一爽。河岸已不是當年的河岸了。村莊也不像當年的村莊。如果蘇民生說的沒錯。當年的十四戶人家已搬走七八,只剩六七間簡陋的草屋了。

  事情固然是發生在四十五年前,許多細節都已經渺茫了,張福還是猛烈地拍擊乾癟胸膛,憤慨地說,「把我們當狗一樣,砰砰砰砰,二十二人,死了!」

  張福的淚水噙在眼角,滾燙滾燙,還是徐徐地流過瘦削的顴骨,經過下顎,滴落在粗布衣襟上。阿春正在銼磨手中的膠刀,看見父親流淚,便停下手中的動作。赫赫的刺耳聲也戛然而止。

  「全村子裡的男人,只有你一個活口?」夏朋感到難以置信。看見張福的悲痛,他企圖安撫這個被歲月摧殘的老人。「真不可思議哦。你是槍聲一響,就已經倒了嗎?」

  「你看,我胳膊上的疤!」張福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近肩胛處,果然有一塊刺眼的刀疤。「那是子彈穿過留下來的。」

  「甫爺母(註)!」想到傷心處,張福抓起一根柴火塞入灶孔,撩撥一陣,火星即迅速飛竄上黝黑的屋樑。

  「甚麼?」阿春正把膠桶掛上腳車兩旁,準備出門。「再回去躺一會兒吧。時間還早呢。」

  「睡不着呀。」張福蹲在火灶前面取暖,額頭只及灶孔。「你今天早一點回來。」

  阿春打開大門,一大片的霧洶湧地游進來,𣊬時間,屋子的下半落就變得白茫茫了。他將腳車推出去,又把木門拉上,人在外面回應,「十二點以後,他們才能到的啦,今天的霧很大。」


2

  小艇像把剪刀,將河面緩緩劃開。面對浩淼的江水自船舷兩旁徐徐分讓,蘇民生不禁嘆了一口氣。過去的事就好比被挖掘出來的死屍,因為歲月的腐蝕,雖然依稀可辨,已非當時完整的面目。

  直落穆落河口向東,蘇民生與夏朋跨入小艇離開時,不過是早上六點多鐘。灰朦的天已看見了曙光。小舟一開動,很快就能見到多露齊亞的殺戮現場了。這是絕對想不到的事。蘇民生感到一陣戰慄。他把外套拉了拉。夏朋眼尖,關心地向長了一頭銀髮的老人家說:「您讓我坐在前頭吧。還有很長的水路呢。」

  「沒想到,真沒想到。」蘇民生搖搖頭,「我竟然還有機會在這條河水上遊走。」

  「一切都如您讀過的書籍所記載嗎?」夏朋好奇地問。

  「總是有一點出入吧。」蘇民生陷入沉思。寧靜的河面上有幾隻灰白色的水鳥悠閒低飛。牠們在小舟未到之前即於水上點了數下,待小舟靠近了,又不疾不緩,向上飛去。「比方說,離開直落穆落河口半里,就是綿綿不絕的紅樹林,怎麼沒看見呢?」

  蘇民生一說完,夏朋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