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6年6月號 總第49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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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紙千年
故紙千年

劉中才

筆名白柳,經濟學博士,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林業生態作協會員。散文、小說見於《中國校園文學》《青海湖》《延河》《美文》《廈門文學》等刊,有文章入選中、高考語文卷現代文閱讀,著有散文集《愛到無聲不染塵》、小說集《南方有嘉木》,曾獲吳伯簫散文獎、野草文學獎,作品入圍第五屆豐子愷散文獎。

 

灰燼中的微光

  壬寅年冬月,天大晴,我坐在南京朝天宮旁的倉巷舊書肆裡消磨午後。那是一條將要拆遷的老街,路邊兩側的梧桐樹褪盡了葉子,枝椏如同黏滯的焦墨皴擦在天幕上。書肆的門面窄小逼仄,幾個竹匾籃筐斜歪在門口,裡頭橫七豎八地躺着殘本、碑帖和信札,風吹過,紙頁嘩嘩作響,像是有甚麼話要說,卻又被風噎了回去。

  我蹲下身,從竹匾裡撿起一頁散頁。紙已糟朽,邊角殘損處露出絮狀的纖維,顏色是那種浸透了光陰的舊黃,不似茶漬那般,也不是日曬的模樣,倒像臘月裡存下的雪,擱到驚蟄後表面蒙上的那層灰。紙上有字,小巧的楷書,豎行排列,墨色雖褪,但筋骨還在,細細看來,是一封信箋。

  「某頓首啟:天氣驟寒,想兄台衙中當已圍爐。前日所借《世說》三卷,本擬親送,奈賤恙未癒,恐風邪相侵,故遣小价呈還。書頁間有批註數處,皆某酒後妄言,兄閱畢可抹去⋯⋯」

  字是行楷,溫潤中帶着些許的潦草,想來是抱病所書。落款處人名已闕,只剩一個「再拜」的「再」字,猶如一枝殘梅,孤零零地懸在蟲蛀的孔洞邊。

  我捧着這頁紙,像捧着一抔水,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生怕它會順着指縫悄悄流走。書肆老闆是個戴着眼鏡的中年人,天冷猶寒,正就着室內的煤爐烤火。他見我多少有些愛不釋手,瞥我一眼,說:「喜歡拿走,五十塊錢。那一堆都是從秦淮區老宅子裡清出來的,房主是個九十多歲的老先生,去年走了,兒女就把東西賣了。」

  我付了錢,卻沒走。就着那爐火,把那頁信看了又看。寫信的人是誰?收信的人是誰?那幾卷《世說》後來可曾歸還?那賤恙最終好了沒有?這些都不會再有答案。信紙上的墨漬早已乾透,可不知怎的,我總覺得那字裡行間還存着一點溫熱,是寫信人呵手磨墨時留下的?是收信人展信誦讀時呵上的?還是這漫長寂靜的歲月,不忍讓它徹底冷卻,悄悄呵着氣,保留下這一絲餘溫?那個片刻裡,這些無盡的遐想在我腦海裡打轉,良久都意猶未盡。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觸摸到故紙。

  此後的日子,我像是着了魔,四處搜羅那些被人遺棄的舊紙。我憑藉研究員的身份,鑽進各處的圖書館特藏部,在工作人員的注視下,戴上白手套,畏手畏腳地翻動那些輕易不示人的古籍;我拜訪修復室的老師傅,看他們如何用鑷子、漿糊和幾十年的耐心,把破碎的時光一點點拼回去;我也學着自己辨識紙張、墨色、版式,試着從那些殘破的葉片上,讀出它們所經歷的朝代、風雨和命運。

  漸漸地,我發現,這些紙並非沉默。它們只是聲音太輕,需要俯下身,貼近了,才能聽見。猶如那紙窗裡鑽不出去的蜂子,「嗡嗡」聲裡撞擊了兩千年,到如今,翅膀聲早歇了,可那窗紙還在。它薄薄脆脆的,透光,卻不透風。陽光打在上面,能看見一道道細細的簾紋。那是抄紙時竹簾留下的印迹,每一道,都是一個工匠的手勢,一個早晨,一個被遺忘的名字。

  我站在這故紙堆前,忽然想,這哪裡是死去的遺物?分明是無數個曾經活着的世界,層層疊疊,壓成這薄薄的一頁。它們等着,等人來翻開,等人去傾聽那紙裡窸窸窣窣的千年迴響。

 

紙壽

  紙會老的。就像人會生出皺紋和白髮,紙也會泛黃發脆,生出褐色的斑點。那是時光在它身上留下的印記,想抹也抹不掉。可紙的老,和人不同。人的老是不可逆的,一天天走向衰頹;紙的老,卻像是把時光釀成另一種東西。就像琥珀裡的昆蟲,雖然不再飛舞,可那翅脈、複眼,那掙扎的姿態,比活着的時候還要清晰。

  我曾經在一位藏家手裡見過宋紙。薄薄一冊《妙法蓮華經》,是杭州一家刻坊的產物。紙色牙黃,韌如絲絹,對着光看去,纖維勻淨,簾紋細密得像春天的雨絲。藏家老先生不動聲色地翻開,我湊近了看,那墨色烏黑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