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綠意
居上海,寫詩及翻譯。編著詩集《字的修行》《米綠意譯詩合集》;出版詩集《通往彩虹的梯子》《我依戀的是事物中的我們》;翻譯有查爾斯.西米克、路易絲.格呂克、伊莉莎白.畢肖普、切斯瓦夫.米沃什、W.H.奧登、R.S.托馬斯的詩歌作品。
看了一會兒書我的視線與你相撞
好多天了,你待放的花苞還是花苞
你在期待甚麼嗎?我清楚地記得,那天
早晨溫暖的陽光裡,你微微打開花瓣
如微張的嘴想說些甚麼。時隔幾日
你依然保持欲說還休的樣子。
剛才為你換了水,剪了浸在水裡的底端
新鮮的截面更容易吸足水並用痛
產生的活力把水往上運送。
從半透明器皿探出三分之二,你大概
聽到人們討論——這個世界很小,一個人
真正關心的只有幾個人,一個人也不一定
能照顧好一個人,更別說愛好一個人。
能以愛的能力圈定真實的世界嗎?這適用
於我。我的世界很小。它是個幾經
坍縮後的世界,裝着幾個世上的人
連着一個天國的人,愛他們是住在地球
某處做飯、洗衣、淨化、休息,在繼續縮小
的地圖上留着書、電腦、紙筆,在層波錯疊
時間的花瓣上構建一個透明的愛之世界
生長你正蓄力、有朝一日說出的花語。
鐵塔
從另一個角度看,或許
獲得一個覺察的途徑。
「這情緒想要告訴我甚麼」
一個輕便的筏子
把你載到遺忘的淤泥堵塞的記憶。
橘紅天空上巨形的雲塔
呈現三種色調,底層烏灰
交融眼球那樣的深褐,
灰白中部漸變成金黃的塔尖:
被陽光照到
彷彿曝光的答案。但不是我的答案。
我的題目在地上,逆光的
淤泥裡,那兒有一棵
黑色——僅僅因大地被黑暗籠罩
而非真的黑色的
樹,在我心底一直濃綠着——
那是一個消失的人
不消失在我沉甸甸的天空;
一座當我凝視
從過去的基座始終亮着的鐵塔。
膠囊旅館
像太空艙,或者豆莢
剛夠蜷縮的幾何體
卻誘人鑽入,將它反鎖
並非因為整齊規範
展櫃般精確的
「人設」,遲早讓人反感
而是因為,你拿到讓世界的嗡鳴
戛然而止的門卡
你看見
體內的星群開始緩慢地轉動
往太空發射自己,或
一層層剝殼
觸到堅硬的內核
那更想接近自身的事實
無需為自己辯護,或舉證
屬於哪一種貧窮
沉默是無法侵入的領土
懦弱令我們噤聲。而堅韌
是另一種守護——
讓我們成為自身寂靜的鐘
寫詩
你用筆尖敲一塊鵝卵石。
開始是輕輕地,禮貌地,像敲一扇門
它紋絲不動,你使了點勁
也許你想拜訪的門後的甚麼在熟睡
它紋絲不動,你使了點勁
你覺得它是在考驗你的耐心
後來,你覺得可能敲錯了地方
你換了一個點敲,除了使勁
還加快敲的頻率,你看上去
有點不安、神經質、輕微絕望
你始終沒有想到是誰
把它交給你,它上面留着誰的
指紋;你始終沒有想到
把它和自己帶回河裡。
雨水滴答
你也不否認,相對結果,過程有時更讓人
難捱。事情如同漂浮的水蒸氣還是水蒸氣,
被動地開始,高度取決於無形的托舉
和自身的承載力。凝結成實體
得依附空氣中的塵埃、鹽粒、花粉⋯⋯
像肉身需要碳水,膳食纖維,蛋白質,
和物化的東西。在暖雲中碰撞合併,
在冷雲中結成冰晶,你看,
我也在這生命的體驗——聚合、分離中
經歷着和完成相變。
你看,我也會最終滲入地下、匯入河流
或被樹的年輪吸收,得以最期待的歸宿。
一滴雨像一個人的一輩子。抽象的時間
可能是80年、50年、30年、15年。
一滴雨也會有其他使命,在一個人的
身體、意識和思緒裡創造時間——
比如,度日如年;
比如,幾十年變成一夜——銀髮。
所以我會重新,像一滴雨那樣
體驗你的離開和回去,不是
去「已逝的」時間中機械地提取記憶,
而是重新感受:你天然的甜蜜又苦澀的愛
在我意識裡的流淌,如同你溫柔的手
輕輕擱在疼痛的腹部。
我會伸出手掌捧住墜落的雨的滴答
用心聽,那聲音是羽翼拍打灰雲,還是
鳥鳴撞出鐘聲。
我會一遍一遍地如同祈禱
接住,呼吸冷暖——你所有形式的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