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6年6月號 總第49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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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組詩七首
動物組詩七首


 

鍾國強

筆名鍾逆,香港大學文學院畢業,曾獲多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著有詩集《石頭的思考》《生長的房子》《雨餘中一座明亮的房子》《只道尋常》、散文集《字如初見》《記憶有樹》、小說集《動物家族》《有時或忘》、評論集《浮想漫讀》《默讀餘溫》等,並譯有《春天及一切:威廉斯詩選》《煙與鋼:桑德堡詩選》。

 

1 年獸

年之將殘時在家的後門發現了牠。牠躺在一堆廢木上,折了雙足,沒有呻吟,看見我時只把牙咬得流血不止。

我沒有驅趕牠,說:「你就放心在這裡養傷吧。」

「我沒有傷。」牠恨恨地說。

我不說甚麼,把止血散、酒精和繃帶都給了牠。牠拒絕了,也不要求食物,只問我要了錘子和釘。

年到了最殘最殘時,我已棄絕了看荒誕新聞和人類倒數的習慣,但忽又念起幾乎遺忘了的牠來。打開後門,牠不在,一堆廢木也不見,只聽見頭上嘠吱有聲,抬頭,便見牠套上了一對木造的翼,正咬着牙吃力地拍着。

血就是這樣不斷滴在我的臉上,直至過了年也沒有休止。


2 肉檔的狗

連最劣質的幾根筒骨、豬尾骨都賣去了,好好的西施骨卻留存了下來。

「年尾還是那麼多壽頭,」肉檔主人終於喟嘆了起來:「最好的東西都不要了!」

說罷身旁驀地颳起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冷風,只見西施骨像棄扇一樣委墜在地。

肉檔主人舉家在街市裡大呼小叫,東趕西跳,其他檔主只管閉目養神。

在平日絕無人迹的天主堂,狗把嘴裡叼着的最好的骨頭,慢慢置放在紫色的祭壇下⋯⋯


3 食蟻獸

必然是我們過於日常的生活的一種意外:後院裡沒吃東西許多天已然變得乾癟癟的食蟻獸,被人誤會抓起來掛在晾衣繩上,並用鐵夾子牢牢夾住兩條臂膀。

「還未晾得夠乾。」人話如是說。

食蟻獸慶幸還有長長的嘴巴可以活動,但四顧並無可以助牠脫難的人或物。長長的晾衣繩,一無衣物,只是長長的見不到盡頭。

而現實到底是意外頻生的,或更準確地說:人類要把錯誤貫徹到底:一隻一隻乾癟癟的食蟻獸,都排着隊似的被抓起來夾在晾衣繩上。

老太陽沒眼看了,唯一能幫忙的事,便是早早躲到雲層後面去。

突然,最初的那隻食蟻獸向身旁的同類呶了呶嘴,並把長長的嘴巴湊上去。身旁那一隻不知就裡,只懂伸長了嘴巴去接;接過後,又用嘴巴傳給身旁另一隻,依此類傳,一直傳到晾衣繩不見盡頭看不到的地方。

「那便是一種蟻路了。」食蟻獸終於得到了遲來的安慰。


4 鳥語

夢中見二鳥,或見二人,長了鳥的頭顱。

他們對我說不了話,只示意有話要說。

「你們抱怨手還沒長成翅膀麼?」我問。

「喔—喔—喔—」

「如不,則你們是想贖回以前的頭顱了?」

「喔,喔喔⋯⋯」

我借他們一把刀。一個接過來,抵着自己另一隻手;一個接過來,橫在脖子上——

這時夢就赫然醒了,窗外鳥鳴如雷,雨下如血。


5 螞蟻繞圈

不知從哪時起螞蟻們便在這裡不斷繞圈,來得越多,繞得越密,於是一個空白的中心得以形成。

要繞圈走的螞蟻,不管多擠,也從沒走進過這空白的中心。

螞蟻們只知繞圈,不斷繞圈,這個中心卻沒有像颱風的風眼般向前移動——

啊,平靜,這不就是風眼?!只有螞蟻們堅持如風疾走,要在這個像是隨機選擇的地方走到筋疲力盡,至死方休⋯⋯


6 蜻蜓拍翼

看不見的蜻蜓整晚在天花的凹槽裡拍翼。我在想像一架墜毀了的直升機,黑盒一直不歇地數算着傷亡的數字⋯⋯

(時快時慢,時斷時續——極其神經質。)

光管的士撻奏着無韻的哀樂。

翌晨我爬上天花頂,光管兩頭都黑了,凹槽裡卻不見任何殘骸。

只見那邊的門縫上有一條巨大的壁虎尾,夾成了一個黑色的逗號,


7 我們所不知道的這頭豬

我們不知道這一頭豬為甚麼會從高速行駛中的運豬車上跳下來。是因為牠知道牠跟牠的同夥們會被送到甚麼地方去嗎?

牠怎會知道的呢?牠這一生從未遇過這種事情。是經驗告訴我們牠怎會這樣做的嗎?——我們沒經歷過,就不要對前途妄下判語?

然則牠怎會冒着生命危險跳到柏油路上呢?是牠看到有一輛小斗車從旁駛過,而牠有能力,也有運氣,會準確地跳到它的車斗上嗎?

事情確然發生了。牠留在運豬車上的同夥們都訝異不已——為甚麼就有一類豬比較儍,比較天真的呢?

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