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6年6月號 總第49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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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福巷的女兒
萬福巷的女兒

蔡曉玲

馬來西亞華人,出生於砂拉越古晉。馬來亞大學中文系博士,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現任馬來亞大學中文系高級講師。2019年獲得第十五屆花蹤文學獎散文組首獎。

 

  那天,我見到了茉莉,在一個安靜的周末午後。

  我把一袋袋的垃圾丟到巷口的鐵質大垃圾桶。巷口與巷尾各有一個大垃圾桶,幾十年了都沒換,原本的顏色已不復見,桶上掛滿血痕般紅褐色生鏽的痕迹,怵目驚心。我即使踮起了腳尖仍很勉強地只能夠到垃圾桶的邊緣,丟擲的過程中我可以感受到那些東西從垃圾袋中散落開來,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用餅乾盒裝着的水費電費單廣告傳單,標籤與製造日期皆已模糊的瓶罐,洗曬過度的領口是荷葉邊的上衣,沾有蚊子血抑或經血痕迹的被單,無法行走的故障時鐘等。這些都是母親囤積在家的物品。

  如母親這樣的老人,生於物質匱乏年代,似乎免不了成為囤積症患者。家裡一張大理石圓餐桌上堆滿餅乾盒子與藥罐子,只有一小角用餐的空間。客廳一套沙發只有三人座能坐人,母親一直裹着被單躺在那上面看電視與睡覺。母親早已不睡她的睡房,她的睡房佈滿各種雜物,打開房門撲鼻而來的是樟腦丸的氣味。家裡各個角落不時竄出蟑螂、旯犽與壁虎。我經常懷疑蟲類如何在裡頭和平相處,抑或牠們已經大戰過無數回合,早已三國鼎立,河水不犯井水。

  堆高如城牆而搖搖欲墜的舊報章雜誌,茶几上超過十年的萬金油與痠痛藥膏貼,還有早已過掉使用期限的特價券。我每次想把這些東西偷偷丟棄時,母親都會從沙發上乍醒發飆。她會用恐怖的話嚇阻我,「你別急,你急甚麼,我死了你要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似乎我再收拾下去就是逼她去死。

  浴室背面的牆壁生滿壁癌,偶爾還長出菇來。我每兩個月都買白色油漆一層一層塗上去,牆面上全是凹凸不平的顆粒。從三樓浴室流下來的水,三樓的住戶一直不修理,他說自己沒錢也沒那個精力。跟我母親說着類似的話,她說等我死了,你們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她看着腳趾像在自言自語,講完就把門甩上。

  這裡是萬物都已壞毀老去的懸崖邊。一整條萬福巷從早到晚空空蕩蕩,我家樓下的茶餐室也關了,店面租出去給人當倉庫。以前一整排的店,棺材店、香燭店、五金店、中藥店、雜貨店,很多也都變成了倉庫。沒有路人來往的一條街,走道上恆常只有躺着休息的流浪狗或流浪漢,遠看根本分不清人狗,都是鋪在紙箱上的一團肉。只有在走近的時候,我有時會認出某個小時候在這裡見過的人:茶餐室捧麵的夥計、送貨工人、駕計程車的司機、做廣告牌的小哥。我不曉得他們怎麼會變成流浪漢。

  當我汗流浹背地又把兩袋垃圾提到樓下時,我聽到了巷口處劃過一道尖銳的剎車聲,可見車速極快。車子直接停在我這棟店屋前面,我抬頭看,是一輛黑色Honda。不算名貴的車但車牌888,我知道這種通常都是做偏門的人。

  走下一個穿紅色碎花裙的女人。

  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把自己藏進樓梯間的陰暗裡。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與任何人有交集,尤其是來路不明的人。

  我萬萬沒想到女人下一秒就踏進我這棟店屋的樓梯。

  濃郁的茉莉花香氣撲鼻而來。這種茉莉香味我太熟悉了,不是香水味,是有人真的用茉莉花來沐浴才會有的天然氣味,常年以此沐浴因而入骨三分,連頭皮毛囊都是茉莉的香氣。

  在那一刻我才發現,她就是茉莉。

  茉莉也瞪大眼睛驚訝地發現我,她的眼神馬上望向身後,這讓我覺得她想逃。但一個戴墨鏡理刺蝟頭穿花襯衫的男人這時也踏了進來,堵住了樓梯口。

  樓梯極窄仄,我舉了舉手上的垃圾,示意他們側身給我過去。

  我快步走向垃圾桶,心跳極快。我在垃圾桶前蹲下,決定把垃圾袋裡頭的物品一一拿出來,擺在柏油地面上。這兩袋都是廚房用品類。一整把的筷子,有不同的花色或脫色程度,我幫它們湊成對。我再把碗盤與杯子從大到小疊高,最上方是買牙膏附送的卡通圖案杯子,一隻無嘴的吉蒂貓。

  我想藉着整理這些把自己的思緒安頓好。

  當我把垃圾丟了折返回來時,大概已過了十幾分鐘,茉莉還在樓梯口。不過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