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宣春

生於馬來西亞砂拉越詩巫，拉曼大學中文系學士、台灣中央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任職於非營利組織，擔任資深資訊傳播員。曾獲馬來西亞全國大專文學獎、海鷗文學獎、花蹤文學獎等。出版著作有《散散步》（散文）、《我的數位孿生》（科幻文集主編）。

1 候機室

　　漢生以為哈飛要過了齋戒月才會再聯絡他。

　　星期日傍晚，哈飛的簡訊傳來時，漢生滯留在婆羅洲小鎮的機場。班機延宕了三個多小時。他緩慢地吃完一杯雪糕，瀏覽過無數社媒網友的狀態更新，長期帶在身邊殺時間的Raymond Carver已經讀不進去了。Carver輕簡而銳利的文字挨不過荒廢時間的折磨，故事裡暗潮洶湧的男女日常變得食之無味。候機室外遲遲未見飛機的蹤影。

　　漢生正要低頭打瞌睡，哈飛的名字浮現在手機熒幕。

　　——我的家人回去了。Sir如果需要服務，可以約晚上九點到十一點。

　　漢生不過問哈飛家庭的事情，僅從隻字片語中推敲哈飛的近況。

　　漢生遠離半島回鄉隔天，就收到哈飛來訊探問幾時回去。漢生當時給了明確的返程日期，又用肯定的語句答覆：一回到吉隆坡就讓你知道。

　　哈飛順着漢生的節奏，不加贅言，公事公辦意味地僅回了句：Baik。

　　漢生此時知道自己回鄉期間，哈飛的家人從外州來到城裡找他了。哈飛和他一樣，長期獨身在城裡生活。

　　漢生入世算久，趨近中年更加嫺熟不打擾他人生活、保持剛好距離的處世之道。設好距離，減少疑惑和猜想，關係就可以維持得更久。

　　當時的訊息裡讀不出半點催迫的意思，現在則感覺幽幽起了變化，有種一觸即發的氛圍。漢生內心翻湧，「有人在等待自己」此一事實讓他心生觸動。

　　哈飛很快又有一則簡訊進來。

　　——但，七點半前不行（哈飛用冷汗臉的符號取代句號，漢生聯想到哈飛偶爾露出的玩味又帶點靦腆的表情）。

　　漢生莞爾回道：我知（也放了個咧口笑符號）。

　　馬來人在齋戒月須守戒，這點文化常識漢生還懂的；但哈飛的尷尬冷汗可能是想到每次服務到了最後，他們習慣任由彼此的慾望決堤，以此作結。齋戒月當守的戒還包括戒慾，漢生慶幸自己不是穆斯林，這個月無須過得小心翼翼。然而，他們之間的親密是否讓哈飛破戒，又或哈飛早已衝破心理障礙，不成問題？漢生無意揭示更多，他希望維持未知，使兩人得以繼續留住曖昧。

　　漢生嘗試解讀哈飛的簡訊文字當中有無更深的情感成分。無法確定。他們的訊息若是有色彩，那必定是難以辨識的模糊色調。

　　漢生見過哈飛祈禱。那次他們約在傍晚，服務後哈飛洗澡穿好衣服，已經七點半，他問漢生介意等他行完Maghrib才離開嗎？漢生即答沒關係，go ahead。漢生其實想着過後邀哈飛一起晚餐，兩人都是一下班就過來，應該都還沒時間吃東西。那次他們各自因為事忙許久沒有聯絡，久得漢生以為哈飛已經停接外快或搬離城市。哈飛的訊息不會拐彎抹角，明說隔天如果沒有臨時加班，傍晚可以服務。漢生是行動派，立即預定旅館房間。兩人之間終究產生了對於彼此的渴望。房間天花板一角貼了箭頭標示，哈飛向着箭頭方向重複跪地、起身行禮。漢生穿著整齊，坐在牀沿另一端安靜等待。兩人不久之前才在這張牀上享用彼此的身體；此刻，身體回歸肅穆，所有的感受猶如瓶罐一一放回架子上。

　　這一年，農曆新年和齋戒月重疊，漢生選擇等到元宵節前夕才向公司請假回婆羅洲老家小休一周。回鄉期間，漢生把握機會逛了幾個齋戒月市集，馬來人料理味道濃烈，甜、辣、煎、炸、烤，烹調過程各種香料調味從不手軟。正好符合他喜歡冒險嚐鮮的個性。還有色彩鮮艷斑斕、糖分耐人尋味的桶裝飲料，漢生只看中鮮榨甘蔗汁和現宰椰子水，無摻雜多餘水分和糖漿。

　　漢生在馬來檔口買了雞飯回家給母親當晚餐。母親輕微地抱怨飯粒硬結，卻依舊吃乾抹淨。母親更在意即將在傍晚準時播出的台灣閩南劇。情節漏洞百出，邏輯難通，母親照盤全收，樂此不疲。老年生活至此，同齡人相繼亡逝，無病無痛已是確幸，要知足。

　　家中僅存老母親和同樣單身但經常到外埠公幹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