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6年6月號 總第49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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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文士曾敏之先生
懷念文士曾敏之先生

龍揚志

暨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台港澳文學、世界華文文學研究。

 

  我接觸曾敏之先生其時也晚,一切絢爛歸於寧靜,而他仍在有條不紊地展開人生的精神圖景,直至終極之圓滿。在廣州先烈中路黃花崗劇院後的那座小樓中,我有幸多次與曾老交談,不論風雨人生的起承轉合,還是家國命運的興衰起落,對於聆聽者皆是一種特別的財富和榮耀。曾老的一生是一部波瀾起伏的大書,既有潮平兩岸闊的絢麗情節,也有風正一帆懸的靜穆風景。在他笑看滄桑的生命長河中,像我這樣的「小夥計」,想必是不計其數的。

  曾老聽力有所衰退,只要降低語速,日常交流基本可以順利進行。他一大雅好是搓麻將,一到周末便電召三五老友,酣戰半天。大概因為年歲已高,很少在牌桌上聽他指點江山、激揚文字,一心專注打牌。麻將是國粹,各地玩法不同,曾老原籍梅州,但麻將素喜海派,最少三番開和。不管誰和牌,他都很開心,樂呵呵從桌上撿出打完的廢牌,一遍又一遍幫忙算番數。

  曾老好客,一邊打牌,一邊吩咐保姆準備飯菜,甚至炒幾個菜,甚麼菜都要細細過問。眼看華燈初上,曾老意猶未盡,仍大手一揮,「好嘍,記賬,喝酒,吃飯」。晚上圍爐小飲,儼然開闢第二戰場。他勸酒沒有多話,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笑盈盈地把杯底翻給我們看,當年豪情滿懷、風流倜儻的俠客行狀不難想見。

  曾老始終保持着老報人的職業情懷,或許可稱之為文士風骨。日記載有2013年11月2日與溫明明去黃花崗拜訪老先生的細節。除了我和小溫師弟,他還特意叫上當年的助手潘夢園老師。龍門陣開擺之前,曾老照例詢問了我們有關學術和生活的情況。那時他已屆九十六歲高齡,思維敏捷,一見面,笑呵呵地朝我說,剛在羊城晚報副刊讀過我發表的散文,勉勵我兼顧研究和創作。因為閱讀,他對這個時代大大小小的公共問題保持着令人驚訝的關注熱忱。那陣子,一場記者被拘事件正鬧得沸沸揚揚,他對於新聞倫理被隨意逾越痛心疾首,但也指出全社會必須認真關心記者的處境,他堅信新聞自由是社會建設的必備條件和體現內容。

  他特意問及我們對錢鍾書先生信札拍賣風波的看法,當時他已把巴金寫給他的書信悉數捐贈給巴金故居,連同蕭乾、柯靈、峻青、邵燕祥等著名文人的往來信函,共計四百七十多封。他跟我們說,他婉謝了受贈方提出的包括文集出版在內的任何回報。曾老不存絲毫個人慾念的胸襟,與拍賣事件形成了巨大的對照。他找出巴金研究會編的《點滴》,上面刊載了巴金致曾老的書信若干,巴老這批重要史料終於向學界公開,意義不言而喻,他決定把《點滴》分送給我們,拄着枴杖,在客廳和書房之間跑進跑出,快樂得像個孩子。之後,又找出他剛從作家出版社印出的《沉思錄》,細心寫上我們的名字,蓋章紀念,一絲不苟。後來又搬來幾冊已經題好字的書,用報紙細細包裝,讓我們轉送暨大圖書館和文學院資料室。

  曾敏之先生是老暨南,始終對暨大心存感念,念茲在茲。他於1960年奉調暨大中文系任教,負責現代文學教研室和寫作教研室。1978年赴港工作之後,他極力建議暨大中文系開展台港文學研究,促成現當代文學教研室成立研究小組,曾老利用香港工作便利收集文學資料,採購台港著名作家作品,奠定暨南大學作為國內台港澳及海外華文文學研究先行者的史料基礎。不久之後,曾老受聘為暨南大學客座教授,組建並兼任港台文學研究室主任,主持「港台文學研究」課程,編寫台港文學作品集並在人民文學出版社、花城出版社出版,同時推動中國當代文學學會設置港台文學學會,曾敏之先生被推選為首任會長。1982年6月,暨南大學召開首屆全國港台文學學術研討會,他和秦牧共同主持會議,學界將這次會議定位為台港文學、海外華文文學研究的拓荒會議,也是內地作家、評論家、學者與港台作家成規模交流的破冰會議,學科意義不言而喻。曾老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徹底退出香港《文匯報》編輯事務,重心基本上轉移到文學事業,在世華學會籌備、文學史編撰等方面用力尤多,受到他栽培和提攜的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