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海霞
福建省作協會員,現居福建廈門,從事香文化研究。有散文、小說、評論、隨筆六十餘萬字發表於《大家》《散文選刊.海外版》《雨花》《福建文學》《安徽文學》《四川文學》《山西文學》《特區文學》《廈門文學》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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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05年的深秋,黃庭堅卒於宜州的消息傳來,洪芻的心彷彿被揉碎扔進了一片巨大的冰窟之中,隨之而來的是無邊無際的落寞。那一年洪芻三十九歲,年屆不惑。不熟悉香的人鮮少知道洪芻,但沒有幾個人不知道他的舅舅黃庭堅。洪芻,字駒父,這字便是黃庭堅取的,「飛黃騄耳之駒,一秣千里,御良而志得」。
年少時常幻想有個厲害又對自己疼愛有加的長輩,那樣出門就能昂首挺胸,無限驕傲。可惜我沒有,少年洪芻卻是有的。紹聖元年(1094),洪芻二十八歲及進士第,舅舅黃庭堅稱讚其「江南千里駒」。洪芻四兄弟父母早逝,只有祖母教養。黃庭堅疼惜洪芻的少年詩才,在〈答洪駒父書〉中指導洪芻寫詩,「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陳言入於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殷殷之情,溢於紙上。洪芻後來也成為江西詩派的中堅。也許正因有黃庭堅這樣一位名士舅舅,洪芻不喜官場逢迎,放浪縱性,進士及第後竟「以詩飲酒廢王事」,多次被黃庭堅訓誡。
1104年,蔡京的元佑黨籍碑上,黃庭堅與洪芻的名字皆赫然在列。黃庭堅被貶至距離宋廷遙遠的廣西宜州。洪芻官降兩級,謫為汀州監酒稅。宋代汀州在福建西部,監酒稅是最基層的官職,相當於地方政府的一個普通辦事員。洪芻於仕途進取心不大,對降職謫貶本不甚在意,但殘酷的政治鬥爭,讓他翌年便失去了那個如父親般存在的人。洪芻一生的評價最終被釘在靖康之亂中為金人執事的恥辱上,被視為失節文人,這其中有多少亡國臣子的無奈,又有多少對北宋詭譎官場的失望與憤懣?
可以隱約回答這些的似乎只有那本流傳至今的洪芻《香譜》。
北宋立朝,崇文抑武,讀書人很有地位。黃庭堅一生官階不算高,最頂做到從六品的起居舍人(負責記錄皇帝起居言行),但因文學與書法上的造詣,與蘇東坡並稱「蘇黃」,社會地位非常高。他有一組十首五言絕句構成的組詩, 名為〈賈天錫惠寶薰乞詩予以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十字作詩報之〉,是專門寫香的詩。這首詩名信息量很大。其中的賈天錫出身武將世家,詩中稱其「賈侯懷六韜,家有十二戟」,應為世襲侯爵。這位武侯十分喜歡製香,大約因祖輩軍功而得到不少高級香料作為賞賜。宋朝的香料與絲綢一樣也常常作為軍餉發放。賈侯贈黃庭堅親製好香,不要別的,只要黃庭堅給他寫詩作為報酬,所以詩名說「乞詩作詩報之」。黃庭堅在〈跋自書所為香詩後〉稱「猶恨詩語未工,未稱此香爾。然餘甚寶此香,未嘗妄以與人」。還怕自己的詩不夠好,不能稱讚出這香全部的美。這款賈侯所製的香,名為意和香,黃庭堅稱其「清麗閒遠,自然有富貴氣」,說與這款香比較,「覺諸人家香殊寒氣」。原來文人也不喜歡香中的寒酸氣。在劉良佑先生上海故居學香時,寫《宋代〈香譜〉之研究》的劉靜敏老師為我們講這句香評,我心中便立下志向,以後自己製香一定不能「寒氣」。這份製香的品味想來是繼承自黃庭堅。意和香與意可香、小宗香、深靜香一起被 列為「黃太史四香」,收錄於宋末元初陳敬《陳氏香譜》中。如果不是黃庭堅的評價,這四款香可能也會散佚在歲月的茫茫煙塵中。
洪芻年少時的詩文未見對香的提及,但舅舅自號有「香癖」,愛香是出了名的。只是那時候,香這種於虛靜處見真意的事物,還無法觸動「白馬飾金羈」的少年人的心。空靈、沉靜的香是要在寂寞中才能潛入生命裡的。青春的身體,嗶嗶剝剝的生命力中的寂寞還來不及甦醒。
三十九歲這一年,元佑黨人事件平復,舅舅離去,幾經沉浮,在遠離中原政治中心的閩地汀州,多濕氣,多煙瘴,濛濛水霧貼着生命裡如影隨形的寂寞,像一種無處不在的底色。舅舅曾經癡醉的香氣,在這底色上,於靈台裡,慢慢開出清明的花。
細勘香史,能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