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6年6月號 總第49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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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中的那個人
鏡子中的那個人

張宗子

河南光山人,畢業於武漢大學中文系,旅美後從事散文隨筆創作。主要出版有散文集《垂釣於時間之河》《空杯》《一池疏影落寒花》,隨筆集《書時光》《不存在的貝克特》《花嶼小記》《往書記》《梵高的咖啡館》,散文詩和小品集《開花般的瞻望》等

 

  人性中的善惡本是相對而言的,正如世上的萬事萬物。也許唯一的例外是生死。所以叔本華說,死亡是哲學的起點。但在宗教裡,就連生死也是相對的,如艾略特《四個四重奏》中那些繞口令似的詩句所言,「我們稱為開始的經常是結束,一次結束就是一次開始,結束是我們的出發之處。」像極了抽象化的輪迴說。如果善惡是相對的,孟子的性善論也就等同於荀子的性惡論。荀子的「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固然可以反過來說,孟子的「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也」。也不妨把「善」換成「惡」。按照英語世界兩位大偵探小說家柯南.道爾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說法,邪惡有的是天性,有的是環境造成,這後天的造成,就是荀子所說的「偽」。偽的意思是人為。

  有好事者做過實驗,不僅證明靈魂的物質性存在,還要稱出靈魂的重量。方法是對比剛離世者在靈魂出竅前後的體重,還真得到 「結果」——我忘了具體的數據,大約和一根羽毛差不多。如此奇想,在現實中當然永遠是奇想,在文學藝術中,卻是很精妙的表現手段。想想看,如果善與惡就像一青一紅兩個蘋果擺在你面前的盤子上,或者如一貓一狗臥在你腳邊,那該多一目瞭然。意大利作家伊塔諾.卡爾維諾就做了這樣的事,在中篇小說《一個分成兩半的子爵》中,講了一個童話般空靈的故事。

  中世紀後期,梅達爾多子爵在和土耳其人作戰中被一枚炮彈不偏不倚正好炸成兩半,「他少了一條胳膊、一條腿,這還不算,半個胸膛和腹部連同另一邊的胳膊和腿都沒有了,全被那當胸一炮炸飛了。他頭上只剩下一隻眼睛、一隻耳朵、半邊臉、半個鼻子、半邊嘴、半個前額和半個下巴。」

  兩半子爵都被救活,但被救護者歸置到了不同的地方。壞的那一半,右邊的一半,傷癒後回到奧地利老家,成為邪惡的化身。他引誘小孩子採摘毒蘑菇,將忠心的奶媽送到痲風村,殺害反抗他的村民。他喜歡的惡作劇是把遇到的小東西全都劈掉一半,鄉間到處是只剩半邊身子的青蛙在草地上跳,林中的蘑菇和樹上的梨,都被豎着劈掉一半,還有半邊的小鳥,居然都還活着。

  正當村民苦不堪言的時候,集中了善的左邊那半子爵歷經千難萬險,終於回到家鄉。他專和邪惡的子爵對着幹,挫敗他的陰謀,彌補他的過失。兩半子爵不約而同,都愛上漂亮的牧羊女帕梅拉,最後導致一場決鬥。決鬥中,雙方的傷口都被劈開,倒地不起,醫生把他們縫合在一起,合成一個完整的人。

  梅達爾多從此恢復了正常,既不是十足邪惡,也非不苟言笑的道學家。由於兩個半身各自的獨特經歷,善惡經過現實的打磨,磨掉了圭角,變得圓融了。他見事比從前更明智,為人也更通情達理。

  卡爾維諾認為,純粹的事兒,不僅單調,而且危險。就像詩人所說的,冰與火雖然性質迥異,世界毀於火或者毀於冰,並沒有甚麼不同。梅達爾多子爵的惡,在童話而且只限於在童話裡,並沒有那麼恐怖,同樣,他的善也沒有那麼可敬。中國歷史上的清官很多是暴虐的酷吏,就因為他們為貪圖道德之名而把日子過得如苦行僧一般,心中積怨,因而對他人加倍嚴酷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故事臨近結尾,純善的梅達爾多子爵已經變成這樣:他只有一條腿的單薄身軀,穿着黑衣服,古板而裝腔作勢,滿口仁義道德,有他在,誰都不能再做一點玩樂的事而不被他責備,連喝口酒抽支煙都不行,以至於有人說,在兩個半身中,善良簡直比邪惡還要糟。由此可見,邪惡與極端的道德都同樣不近人情。

  卡爾維諾的小說發表於1952年,他的靈感來源,一是愛倫.坡,二是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

  愛倫.坡的《威廉.威爾遜》寫於1839年,他讓善與惡各自化身為一個人,像雙胞胎一樣相似,形體、容貌、服飾,甚至說話的聲音全都一樣。人怎麼能夠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