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燕飛
1985年生,祖籍廣東順德。畢業於香港大學、北京大學及奧斯陸大學,獲中國古代文學與易卜生研究雙碩士學位,師從李銳清、李簡先生。現定居於香港與順德,從事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及兒童文學創作。
經常走進山上村莊那處樹林,初初忽略了環繞四周的野生栗子樹,爾後莫名其妙覺得親切,對於層巒疊嶂的意大利南方,薩萊諾山上的小村莊奧里亞(Orria),那是一種遲來的辨認,彷彿靈魂深處早已識得此地,只是肉身姍姍來遲。
過上山居生活那段日子,雖然被眾山環抱,可我還經常走到山上。上山,除了感受大自然生命的歡快,風的爽朗,還有那種名為「遠方」的、誘惑人心的異國風情,也許更重要的,只是渴望成為天空中朵朵飄過的白雲,消散後,它就成為天藍的一部分,再也不用體會離別的滋味。那不是逃逸,而是一種存在的昇華—從一個有形體的「我」,化為一種無邊際的「在」,徹底融入那不增不減的蔚藍本體之中。
根據2011年的人口統計,奧里亞只有一千一百九十四人,往後,我就知道山上樹木的數量或蜥蜴的腳印比村莊的人口數量龐大得多。環繞山頭有一條開闢的車道,上空都被綠葉覆蓋嚴實,密密麻麻青蔥翠綠的樹葉帶領車輛蜿蜒前行,這樣的綠有些纏綿,因為看不見光線透下的空隙,白雲雀鳥與流動的天空相隔,感覺進入了一個由葉脈與光影共同構築的夢境。在當地人眼中,也許沒有比這更平凡而實在的事物了,離開後,我又想起曾經在這綠色隧道穿行的優美畫面,那時,車輛是流動的梭,我是織入這匹綠色錦緞的一縷絲線。
奧里亞小城在奇倫托和迪亞諾河谷國家公園西南部,海拔六百多米,附近山頭高低不一,連綿不斷,這種特別的山行經歷別處沒有。好幾個月我都待在奧里亞,最遠只到過鄰近一個叫焦伊(Gioi)的小城,在奧里亞經營小店的Maria,她的家就在焦伊。一個名字,從地圖上的符號,因一個人的居所而成為有溫度的坐標,世界就此在微小處顯得厚實。
栗子林下的清涼,有一種生命的印記,不至於讓人茫無頭緒。沒有輕柔的葉子沙沙的響,風是消失的。我聽得出,風是林木最殷切的寄託。風在此處找到了它的形體與聲音,樹葉是它的肺,枝椏是它的喉。這裡所有的秘密幾乎被我聽見了,每當我一個人走進這片樹林,我看不見另一個人,世界在安靜的角落,身邊只有風聲和蟲鳴的騷動,那並非不安,而是生命本身喧囂的寧靜。離開樹林產生的風,不可觸及它的生命力,即如山上任何一個角落感受吹拂的風,清風、陣風、涼風、熱風,波浪似的風,自由和寫意的內容豐富,可那種涼快失去了因果憑證,不由人說。樹林下那陣風不一樣,林裡生長的風已經和樹木彼此漫長守候,它是有生命的存在,它有記憶,記得每一片葉子的榮枯;也有玩樂的童年,或者燦爛如青年的盛夏,如今彷彿只是為了等待你涉足,等待你來見證風與林之間那亙古而親暱的共生關係。
當我站在栗林下聞風的氣息,我會想起居住海邊的釣魚客,Andrea。那是在卡拉布里亞的海灘,保拉小鎮,他教我辨別石頭,哪些是有生命的個體,哪些沒有。他見我經常靠着海邊的巨石堆沉思或寫寫畫畫,我們一開始說話不多,後來聊上幾句,也就覺得出海走走可以驅除內心苦悶,誓要打破時間裡的沉默而找來聊天的話題。很久才知道,因為當時沒得到證實,他口中說的沒生命的石頭,應該是指人工堆砌的防波堤,混凝土產物。在我眼中一度以為是真實自然的石頭,很可能不是天然的形成。肉眼看是石頭質地,容易欺騙人,周圍還佈滿小鵝卵石。我以為釣魚客經常站到上面的這幾塊巨石本來就是天然的。後來,Andrea用手指着不遠處海裡的一塊破頭而出的巨石,以與沒生命的石頭辨別,我大概懂得,那是還會成長的礁石。前者是存在的「物」,後者是生成的「生命」;前者是靜態的模仿,後者是動態的存有。沙灘上的當地人早就知道了吧,但是提到它上面長的青苔和細小的微生物,很多人都沒留意。即如海市蜃樓一般,遠方近處天邊的雲層容易給人幻影,以為看見在雲層中姿態湧現的群山面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