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萬輝
出生於馬來西亞,曾就讀於吉隆坡美術學院和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文字創作以小說和散文為主。作品曾獲台灣聯合報文學獎、馬來西亞優秀青年作家獎、花蹤文學獎、海鷗文學獎等。著有長篇小說《人工少女》,小說集《卵生年代》《隔壁的房間》,散文集《清晨校車》和圖文集《如光如影》《比寂寞更輕》。
旅館洗澡間的鏡子,被溫熱蒸氣蒙上了一層霧。少年阿樹望着模糊的自己,赤裸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內褲,在鏡子中恍恍惚惚的,隨光影晃動,甚麼都看不清。阿樹伸手將那面濃霧抹去一片,露出了自己的臉,濕漉漉的頭髮,額頭上有一顆剛冒發的痘子。他撩起頭髮,用食指擠那顆痘子。哎。疼得他皺緊了眉,想那膿頭還潛伏在皮膚底處,已經倔強地窒了好幾天。他用額前頭髮蓋住那紅腫的地方,覺得只要別人看不見就好。
他匆匆刷了牙,把旅館附贈的免洗牙刷隨手丟進垃圾桶裡。垃圾桶裡有幾個空的啤酒罐,還有小治昨晚亂扔進來的煙蒂,有些才抽了半截。阿樹往白瓷洗手皿咳了一口稀痰。洗手皿旁邊堆放着旅館贈用的肥皂、牙線和浴帽。他在那堆廉價的免洗用品裡找到了一把藍色的塑膠刮鬍刀,且和一支刮鬍膏包裝在一起。那刮鬍膏才像尾指那麼短。他撕開了透明包裝紙,把一截白膏擠出來,湊着鼻子嗅了嗅,然後全都抹在下巴。那刮鬍膏滑膩膩的,也不太會發泡,和電視上的刮鬍刀廣告裡,那雄壯男人滿嘴白色慕斯的畫面竟不一樣。阿樹以為自己弄錯了甚麼,又扭開水喉,把水撩在臉上,用力搓泡泡,把下巴都搓出了一抹淡紅。
阿樹第一次試着刮鬍子。
鏡中的阿樹,把下巴仰得老高,斜着眼睛看着自己,那姿態像一種互相藐然的對視。阿樹手顫顫地捻着刮鬍刀,貼着自己的臉皮,竟不知應該如何下手。他也曾經想偷用父親的刮鬍刀。父親那把鋼製的老款刮鬍刀,用了很多年,彷彿一輩子沒有換。那刀片縫間,老是卡着黃黃黑黑的東西,讓人噁心。而阿樹已想不起從甚麼時候開始,唇上初長兩撇青烏烏的幼鬚,像是不經意的一天,晨早醒來,突然就如青苔繁生。但他厭惡這無來由的鬚毛。他在上課無聊時,撐着頭,用拇指摩娑那細細的茸毛,總覺得有些心煩。如今決心要將它剃去了,阿樹卻從心底泛起一種怪異的感覺,像是生物實驗課上,看着昏迷的白鼠四肢張開,被釘在蠟板,露出粉紅軟嫩的腹部,卻怎樣都無從着手將牠剖開。
據說只要一開始刮鬍子,那鬍子就會越來越粗,每刮一次,就粗一回。真的嗎?那會有多粗?最後會像鋼絲那樣粗。那是班上男生之間的無聊話題。那時男生們漸漸嗓子粗啞了,青春痘噗噗爆開,上唇冒出細細的青鬚。有暗自無措如阿樹,也有充內行的,比如小治,說用烈酒塗在唇上,隔天包管長出濃密的鬍子。男同學之中有個叫滑蛋的傢伙,一臉白淨,叨叨絮絮地問這問那。後來小治不耐煩了,就說:「幹!你鳥毛長了再說啦。」豈知滑蛋竟回:「我鳥毛已經有長了,但就是長不出鬍鬚啊。」嚇得全班女生都掩耳逃開。阿樹看着大笑的小治,覺得小治故作輕浮之間,老是在偷瞄班上的周家欣。周家欣站得遠遠的,藐視的眼光,斜斜看着他們這群粗鄙的男生,又和其他女同學交頭接耳,竊竊低語。但阿樹知道,小治是有些得意的。
洗澡間米白色的木門這時被敲了幾下。有人隔着門說:「快點啦,你沖涼有夠久。」那粗糙的鴨嗓,是小治。少年阿樹正把手裡的刮鬍刀滑到下巴,忽聽小治在叫喚,一恍神,刀片咬住了皮肉,馬上就冒出一枚血珠。阿樹有些慌張,卻也不覺得怎麼疼,只是沖過水,會有微微刺痛的感覺。阿樹把毛巾沾濕,敷了敷下巴。看見白淨的毛巾上附了一顆如豆的血迹,像一顆顯眼的紅痣,那痛感也隨之而去。又聽見木門叩叩敲響,阿樹假裝把馬桶塑膠蓋大聲地掀上,又空沖了一次水。水聲嘩啦之中,他才高聲喊:「好了!」
打開門,小治就擠着進來,一副猴急的樣子,連門也來不及闔上,虛掩的門後,傳來「滋滋通通」的尿聲。阿樹披着毛巾,走到窗邊,把簾子拉開,窗外樓層的剪影背後,是一整片漸層微亮的藍色,都已是早晨。隔着玻璃,有汽車駛過的低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