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6年6月號 總第498期
首頁 我的書架
梅姐
梅姐

陳志鴻

1976年出生於馬來西亞檳島喬治市,祖籍福建安溪。馬來亞大學中文系碩士畢業,曾獲花蹤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等多項獎項。著有短篇小說集《腿》《幸福樓》,散文集《大叔旅韓記》《昔日兒童皆長大:檳島喬治市男孩的故事》。

 

  原本,到了這把年紀,她就不應該上陣。蘭姐說,妳是老手,妳的樣子又令人放心,誰看到妳,都會信妳敬妳,不靠妳打頭陣,小的就沒機會找三餐,妳再頂多幾次吧。大概蘭姐還不知道她肯上陣另有理由,不然,這番台面話都可以省下不說,身段也不會放這麽低。南下北上到處打頭陣二十日,一轉眼十二月落水天了,雙腳還沒踏入過家門。幸好,利息按時付給阿勝哥,老小即告平安,一時不會有外患。

  下地鐵出站佇候車處,列隊的士好似竹節蟲,她伸一伸頭,眼見黑黑吉寧馬來司機,寧願坐失良機。一架架被人截走,下班人潮都退了,「嗶嗶」兩聲,一架的士不請自來,搖下車窗,一聲大姐去哪裡,是個白頭佬華人司機。她有備而來,快手快腳行近車身,將手機伸入車內。車中人戴起老花眼鏡一看,說了一聲行,她才開後車門縮一縮身入內。

  車開,沿途雨濕的街心一片黑,街燈都壞了,瞥一瞥那一方後視鏡,不經意跟另一張臉孔在鏡中小天地打了一個照面。啊,一副童顏,年紀似乎比她還大。只聽那白頭佬說,妳不似本地人。本能使然,她從鏡中抽出自己的臉,只輕輕一句據實道來,我是怡保人。那白頭佬說,我也是外地來的,以前做過生意,破產了,就來吉隆坡駕的士,妳呢,妳來探親?萍水相逢,他不怕透露一點身世,卻不道明家鄉何處,說不定乃同鄉。從來,她都習慣這樣說,我大兒子生了個孩子,我來探孫。

  出乎意料,那白頭佬說,第一眼睇妳,還以為妳來陪人坐月,再看,又不似。真沒想到,一入車,真身就給識破了。她只淡淡一笑,想起他可能看不見,便說,你們做這一行也真不容易,時時要留意客人的身份。那白頭佬說,治安不好,最怕載錯人,錢賺不到,還要被打劫,那就慘了。

  車子拐入雙層排屋區,一扇扇窗都亮着黃燈。車停一間街角大屋前,她付錢,開車門,待要下車,車中人卻問,有沒有帶傘。她說,有,並從方形紅白藍膠袋中出示一把。

一下車,粉絲雨圍繞過來。伸手按了一下門鐘,背後那架的士還停在那裡。見她轉身,車窗徐徐搖落,又是一句關乎治安的話,睇妳進了去,我才開走。她才道個麻煩你了,樓上一扇窗閃過人影又消失。她轉過身,敲一敲車窗,說,就快下來開門,你可以走先,現在車油貴。車中人笑一笑。隔着相當的距離,只聽這世間還有人雨夜送暖,一句話遙遙傳來,大姐,我差點忘記恭喜妳,還有,保重。撐住一把傘,雙手交叉拎住一個方形紅白藍膠袋,她目送那架情深意重的的士開走了。

  那一道電動門緩緩滑向左邊,一輛銀色大車的屁股對着她,十步之遙的門口上企立着一個高高瘦瘦的四眼後生,竹竿腿,短褲T恤。傘影掩護下,她補個顯示禮貌的笑容,才往前走。到了那後生面前,只聽他指示,傘放在那邊就可以了。聽口音,不似廣東人。濕漉漉的傘朝地關合,放鞋架旁,右手才閒着,便聽見一句,小小意思。她將紅白藍膠袋擱地上,以雙手接收紅包塞入褲袋。眼前的後生,就像她之前交手過的許多主人家,通常都會問,還有其他行李?她還是那一句跑碼頭用慣的對白,就只有這一袋,沒其他身外物了。

  果然,那後生一臉不可思議,擺個請,讓了一讓,由她先進去。大廳空無一物,腳下花磚至少三十年歷史;幾扇落地玻璃窗的簾布都褪色了,花色不似年輕人所好的。一切充滿將就。身後一陣鐵柵聲,再來閂門聲,她已經在裡面了。那後生說,我太太,還有BB就在樓上。客廳一角的樓梯正對大門,她由那一身便服的後生領先,抓着扶手尾隨上去。樓上一個小偏廳堆滿了行李,左右四間房,那後生轉個身說,不好意思,還有其他房客,都是學生,不過,十二月放假,都回鄉了。

  那後生旋開似乎臨後巷的其中一間房門,手伸入一片黑盲盲中開燈,說,東西可以放這邊。那後生見她遲疑,便說,住這間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