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6年6月號 總第49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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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尋小津
重尋小津

鄧安慶

作家,已出版《紙上王國》《柔軟的距離》《山中的糖果》《天邊一星子》《永隔一江水》《望花》《暫別》等書,曾在《人民文學》《當代》《花城》《上海文學》等刊物發表多部作品。有部分作品被翻譯成英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丹麥語等多國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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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新宿站,有一瞬間我以為原節子就站在我的前面。那是一位穿寶藍色工作制服的年輕女孩,同樣是五官深邃,同樣是高鼻樑大眼睛,唯一不同的是神情,原節子給人留下的熒幕形象總是笑盈盈的,而她卻明顯是累垮了,眼神空洞,一次又一次向人流鞠躬,請求人們在她的攤位前停留片刻,好讓她介紹產品。但沒有人感興趣,而她也麻木地接受着這一切,機械地背誦同樣的宣傳詞。現實中的原節子已經於2015年去世,而這位跟她形似的女孩還在艱辛地工作。一時間我有一種恍惚感,也許在人潮洶湧的新宿站內有一個隱藏的鏡頭正對着這個女孩,穩穩地,同時也是殘酷地對着她的臉,任由人物持續地曝露在觀眾的凝視之中。我不知道她叫甚麼,也不知她的過往,更不會預知到她的未來,但她觸動了我,就像是我也代入到她的生活當中,與她共同承受着此刻的煎熬。原節子就是這樣在小津安二郎的電影裡被我們一次又一次地凝視,她笑,她哭,她低頭,她起身,鏡頭一直沒有動,其原因是導演要在這裡實踐自己曾經所說的「為呈現比現實本身更完整、更有說服力的東西而努力」。那是甚麼樣的東西?興許有更學術的解釋,但對我來說,那是人間的滋味。

  我本想再多待一會兒,同行的朋友催促我去趕車。與我們逆向而行的是往站外走的上班族,他們雖然容貌各異,卻給我非常同質化的印象,尤其是男性,多是穿着深色的西裝,純色襯衫,黑色或棕色皮鞋,拎着皮質公事包,急沖沖地從我們身邊掠過,很快就要分流到東京的高樓大廈的格子間裡。這與我在北京和上海上班時的場景何其相似。把時間往回撥七十年,有一個叫杉山正二,在某耐火材料製造公司上班的普通職員,聚餐時這麼抱怨道:「火車的確很多人,我每天坐車就像在玩命一樣。」另外一位朋友杉山小野寺就感慨:「那也沒辦法,那是工薪階層的宿命。」他們兩個人的着裝,跟我現在看到的這些白領幾無差別。這個場景出現在小津安二郎1956年的電影《早春》裡,該片呈現的就是那個時代的白領生活,他們所煩惱的諸如職位升遷、家庭矛盾、感情危機等,一樣是現在人們所煩惱的。正應了那句台詞裡的「宿命」一詞。小津曾就這部電影寫道:「由大學走向社會的興奮和初出茅廬時的滿懷憧憬等,只會隨着日子的消逝而變得煙消雲散。就算辛苦工作三十年,都沒有甚麼了不起。」這句話夠狠,很抱歉,現實證明他說的是對的。

  我跟朋友在新宿坐小田急線,到藤澤站後,再轉車去鐮倉,這條線也是當年小津電影裡那些男女主人公的往返之路。現在坐在車廂裡的日本民眾,不知道有多少還對小津電影抱有興趣。他們或刷手機,或打瞌睡,或看着窗外發呆,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在小津的多部電影中,都有白領從東京周邊比如鐮倉這樣的地方坐火車,然後去東京上班的場景。他們那個時候坐在車廂內,或翻看報紙,或小聲聊天,跟今日並無不同。歲月流逝,而小津電影裡的人物彷彿活到了現在。我莫名地想起曾在北京坐地鐵上下班的日子,我最喜歡乘坐十三號線,因為它行駛在地上,可以透過車窗看到外面。上班往往不是最累的,下班擠在地鐵裡才讓人抓狂,身前身後貼着人,而我努力把目光投向窗外,那些亮起的萬家燈火讓我暫時忘卻此刻的疲憊。回到家後,能讓我放鬆下來的就是看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悅目和諧的畫面構圖,敘事簡練,對白精妙,情節親切而幽默,情感哀而不傷,結尾常常讓人欷歔。躁動一天的身心,在他的電影裡得到極大的撫慰。那時,我就暗暗發誓,一定要來日本看看小津安二郎,尤其是他晚年生活的地方鐮倉。現在,我終於坐上去鐮倉的火車,馬上就得償夙願了。

  車到鐮倉高校前站,很多遊客下來,為的就是在《灌籃高手》裡櫻木花道與晴子一見鍾情的地方打卡留念。而在不遠處的湘南海岸,不少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