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6年6月號 總第498期
首頁 我的書架
次生林
次生林

王晉恆

1996年出生於吉打雙溪大年,馬來西亞理科大學醫學系畢業,現職精神科駐院醫生,兼為專欄作者、北馬作協副主席。曾任《馬華文學》執行編輯。著有散文集《時光幽谷》。作品曾獲時報文學獎、花蹤新秀文學獎、香港青年文學獎等。長篇小說《棄醫者》入選《亞洲週刊》2025年度「全球華人十大小說」。

 

1

  最初的記憶是一場猛烈且暴戾的大雨,潮濕的水氣從遙遠的海的另一端吹拂而來,拍醒潛意識深處的第一株嫩綠。那時候,海水退到很低很低的水準,婆羅洲仍然不是一座獨立的島,仍未被蔚藍海水圍繞。一個巨大的陸架把它高高托起。古老的太陽從這裡攀升,然後在馬來半島的方向落下。

  一條紅色的線條貫穿,將我們緊束在同樣一種炎熱多雨的氣候,同樣一種無聊得看不見盡頭的宿命。所有的巨碩都曾經歷渺小,這裡的樹踩着陽光的階級,垂直向上緩緩生長。你問,人類到底是甚麼時候抵達這裡。目前,我無法告知,雖然我是世界上最年輕的雨林,但事情肇始在記憶形成以前。我只記得,當時的人們仰望着我,像他們終年崇拜着陽光,謙卑而懼怕地活着。他們的眼眸很早就蒙上一層薄霧。創造神也並非全知全能,萬物皆有神,我是其中一個。

  高聳的樹冠從一開始就懂得避羞,留下縫隙讓陽光穿透,形成如今大家熟悉的地貌。潮濕、悶熱的雨林,土地常年積水,靈長類在接近雲端的樹冠築巢,犀鳥發出嘔吐似的聲音求偶,侏儒象走過山脊,延續祖先從歐亞大陸前來時的未竟跋涉,每一步都改變了泥土裡的微觀宇宙。水獺在岸邊探頭探腦,警惕平靜河面下覬覦着的鱷眼。日落後,紅樹林揚起點點斑斑的螢火,譬若少年紛擾而終至消亡的剎那哲思。

  這裡的巨樹沒有年輪,因為你在這裡找不到停頓。年輕的土地之心啊終日嚮往着藍天。在很久很久以前,據說這是一片黃褐色的蒼穹,且瀰漫刺鼻硫磺味。暴躁的火山在地  殼的遷動中不斷爆發,直到我擁有記憶時終於沉眠。某年某月,遠方雷鳴陣陣,在我看不見的冰原,一面又一面堅硬的透明冰牆接續解體離析,海平面逐日向上漫淹。有些生物葬身水中,有些果斷遷移,而奠定今日常見的物種分佈。

  不是,那不是大洪水,上升的過程悠長緩慢。傳說都有誇大其詞的部分。我守在婆羅洲,目擊更多人類尋求我的庇祐,在我偉大的臂膀之下出生,長大,交配,殘殺,爭奪,獵頭直到老死。他們圍成一個群體,群體漸漸擴大,說着越來越清晰,功能越來越明確的語言。原本只是用來製作吹箭的木材,轉而用來建起更穩固的房子。一如他們很快就建起更堅實有效的權力結構。

  有一天,來自阿拉伯的智者帶來那塊沙漠淨土的神諭,告訴這裡的人們,不能再崇拜萬物了,因為萬物都由唯一的神所造。

  於是,我,不再是其中一個神。

  每一年的疾風都帶來世界另一端的新消息,帶來更多的人,他們沿着肥沃的河流定居。而後是碧眼金髮的英國人,帶來了基督福音,為整個純質的土地引入兩種分裂的信仰與想像。他們指摘世代久居的人是土匪,是海盜,於是決意將之馴化,就像他們引入外來品種如橡膠、可可與咖啡豆來馴化蒙昧的雨林。

  而後是三年零八個月的血雨,人類繼續在雨林中流失身份,彼此靠近與疏離,仿若延續史前的地殼運動。新馬來西亞成立,汶萊臨陣抽離,印尼、菲律賓嚴正抗議!停止!停止!李光耀是野心家,新加坡必須脫離這個土著擁有的土地。從此飄搖於歷史大浪。Stop!Stop!為了維護婆羅洲的利益,我們的民族英雄像一顆炙熱的眼淚飄墜南中國海。

  這塊土地太多秘密,我不該詳記。你只要謹記,走入大荒,就該學會成為黑暗的一部分。無論你是來自千島之國的人魚,還是天仙國度的子民,只有願意犧牲你的羽翼或魚鱗,你才能成為這塊土地的凡人。

  Listen!Listen!你不應該為此感到憤怒,生活追求安居樂業就好。多年以後,當泛婆羅洲大道仍然斷裂在我的心臟深處,當這裡的人仍然被島嶼外面的人恥笑為住在樹上的古老靈長類,一場大雨沖洗不掉所有羞恥的記憶,你應該面帶微笑,仰望樹冠之上,自古以來就吸吮這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