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6年6月號 總第498期
首頁 我的書架
鸚鵡足球
鸚鵡足球

牛油小生

本名陳宇昕,馬來西亞柔佛新山人,在新加坡打工,往返長堤,故事的輸送帶。曾獲馬來西亞花蹤文學獎馬華散文與小說首獎、台灣梁實秋文學獎散文評審獎,被台灣《聯合文學》評選為「二十位最受期待的青壯世代華文小說家」。著有短篇小說集《南方少年與健忘老頭》《那些進化了的,以及⋯⋯》,散文集《阿卡貝拉》《列車男女》《類似過敏症的布爾喬亞之輕》。

 

  初學賞鳥那陣,就連踏上周末足球場踢球都會分心,經常有長尾巴的綠色鸚鵡聒噪地從頭頂飛過,瞇着眼,透過球場防護網,在被烈日刷白的熱帶天空尋找牠們掠過的輪廓,實在無從分辨到底是長尾(Psittacula longicauda)、緋胸(Psittacula alexandri)還是紅領綠鸚鵡(Psittacula krameri)。

  這三種同屬(genera)的綠鸚鵡中,只有長尾是島國原生物種,緋胸與紅領都是野化逸鳥,牠們共用生境(niche),偶爾才有像遊隼(Falco peregrinus)這樣的捕食者出現,因而在果樹遍佈的新加坡市容中,漸成常態,曾有緋胸集結枯樹,彷彿槁木回春,只是牠們話說不停,輕易被人投訴,逼着政府部門出手捕殺,上了好幾次新聞,如此新加坡式日常。

  綠鸚鵡野化了,而我們卻心甘情願每周付費進入球籠裡遊戲。我們這批球友像是散客拼團,大多是馬來西亞與中國移工與移民,也有緬甸、克羅地亞人,當然也有新加坡人,就像綠鸚鵡,遠遠看分不清,但各自帶了家鄉的球路,有獨的,有怕球的,腳法細膩的,有粗獷的,也有漫不經心的,身在其中便能感受到彼此球藝養成的不同。

  足球有場在布萊德路往阿裕尼路上段處,始用於1970年代的公共事業局俱樂部,周邊都是英殖民時期留下的黑白洋房,有如此時光沉澱,老樹成蔭,除了爪哇八哥(Acridotheres javanicus)、白領翡翠(Todiramphus chloris)、黑枕黃鸝(Oriolus chinensis)、各種吸蜜鳥等常見城市野鳥出沒,綠鸚鵡和藍冠短尾鸚鵡(Loriculus galgulus)也特別多。

  藍冠短尾鸚鵡非常小,只比麻雀稍大,頭頂一抹耀目的藍,覆蓋在翅膀下的尾羽則是鮮艷紅色,飛行的時候會發出串串響鈴般的鳴叫,裁判哨音般,牠們速度極快,那哨音於我又有了車笛似的意味:「歹勢。燒水。借過。」

  從前踢足球都只盯着腳下,渾然忘我,賞鳥後才重新認識抬頭與遼闊,梅西(Lionel Messi)踢球的時候不會老低着頭,只有仔細掃描賽情,才知道要怎麼把球送到最好的位置,搶奪先機。以前會用鷹眼形容梅西這樣的球員,但其實老鷹盤旋升空,居高臨下搜尋獵物,與那些被地心吸力綁在球場上的人兒不同,會有這種想像,肯定是受了電視轉播與電玩影響,這越來越偏離現實的年代。

  漸漸覺得梅西更像是密林中的野鳥。足球盤帶的最高境界,就是要做到鳥兒穿梭密林那樣自然純熟,在敵陣如入無人之境,像品類繁盛的舊大陸鶲(Muscicapidae)那樣飄逸,或是啄木鳥般迅捷。這些生活在熱帶雨林的中小型鳥類,經常要在密林中高速飛行。牠們是如何協調眼睛與翅膀?鳥兒的視力不知是人類的多少倍,小小身體裡新陳代謝高速運轉,翅膀與尾羽配合,頭身反方向轉動,瞬間避開障礙物,於鳥兒而言,或許還意味着另一種時空感—越接近光速,時間就越慢,可能在鳥兒眼中,周遭世界是極其緩慢的,一切都是分解動作,甚至還能看得見風的軌迹也說不定。

  體育世界許多球隊名字或象徵與鳥類有關,英格蘭海港城市布賴頓(Brighton City)足球隊外號「海鷗」;許多穿黃綠球衣的隊伍常被稱為「金絲雀」,而英格蘭的諾維奇(Norwich City)之所以稱為「金絲雀」還與地方豢養金絲雀的歷史有關;紐卡斯爾聯隊(Newcastle United)因為黑白線條球衣選了喜鵲作為吉祥物;美國職業橄欖球大聯盟裡有五支球隊以紅雀、鷹隼、渡鴉直接命名。陽剛的體育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