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振輝
出生於1993年,馬來西亞霹靂州怡保縣新邦波賴人,現居雪蘭莪州巴生縣。獨中教師,業餘寫作。曾出版長篇小說《漫長的黃昏》、中篇小說《天堂的錦鯉》、短篇小說集《捲蜘蛛網的牙籤》、散文集《百花深處》。
2025年9月假期我誰也沒通知,自個兒靜悄悄到喬治市去。
逗留多久我沒考慮,只訂了三天兩夜的酒店房。或許只待一晚,或許第二晚決定延後兩天退房。或許到時候將擬定更意想不到的計劃。總之走一步看一步,大體是如此心 情。說隨心所欲也行,說隨波逐流亦可。至於誰也沒告知,聽起來事態嚴重,倒也不過爾爾。要是逢人便說即將遠遊,以至於被投以關切之眼神,試探底蘊—因為剛與長跑七年的女友分手而旅遊散心?不消說是極傷腦筋的事。我不打算傷腦筋,只想移動身體。譬如收拾行囊不假思索地往車上一投,繼而不假思索地駛上南北大道—如此這般。由巴生小鎮出發,沿途在吉打休息站停一次如廁,之後不停不休地開車,三小時後越海橫穿檳威大橋,再過半小時抵步喬治市。路上車越來越多,簡直像阿米巴原蟲在培養皿無限繁殖似的。
手上有大把時間可用。塞車與否總會到達目的地,用時多寡當下不成問題。至少不是最迫切的問題。
金伯利酒店坐落在胡椒埕,道路兩旁是停車位,留下中間一條狹窄的單行車道。
我把車開到約莫五條街外一處空地的溝渠邊停車。大包小包行李掛在手上、肩上,往酒店走去。一路上遇見不少同樣大包小包行李掛在手上、肩上的遊客,苦行僧似的悶聲向前。踏入酒店,大廳正好播着Bruno Mars的歌曲串燒。櫃檯小姐以不情不願的神情為我辦理入住手續,彷彿我的出現為她機械式的人生增添不少非機械式麻煩似的。或許是對Bruno Mars心懷不滿,於是一臉厭惡,我只是剛好趕上。說不定真是。
房間在四樓,電梯出來後左轉,在走廊的盡頭。安頓好行李,下樓離開大廳回到街上。徒步走出胡椒埕,左轉邁入汕頭街,一小段路後左轉江沙路,再右轉進景貴街。「檳榔律馳名叻沙」的青色招牌映入眼簾,店前排出長長隊伍。我走到隊伍末端,身後隨即有遊客加入人龍行列。天空開始下起微雨。我沒帶傘。無妨。久困於空氣凝滯的車內,此刻細雨潑灑頗為涼快。反正不是會得肺炎的程度。
要是以龍為比喻,剛開始在龍的肛門位置,約莫十分鐘後,往前推進至腎臟部位。二十分鐘後抵達睾丸,腎臟和肛門已紛紛被人佔據。曲折的尾巴越來越長,隱沒在街道轉角。
我同身前的馬來男人商量共桌事宜,隨後各自為營。景貴街可不只一條人龍(放眼望去至少四條),早將一條不卑不亢的單行車道擠成單車道。轎車不得不放慢速度,要是稍露不耐煩之神情,恐怕憑景貴街上的人力,亦足以赤手空拳地把它給翻個底朝天。只好放低身段龜速前行。簡直像尼莫不慎誤闖密度過大的珊瑚群。
不久前在檳威大橋上奔駛時,檳島上空浮現一頭清晰無比的豬,像黏糖似的黏在意識水晶球上揮之不去。於是抬頭望天,看能否由雲的形狀拼湊出故事。雨持續地和人間無關地降落。滴答滴答,無休無止。我閉上眼,感受雨和風。一切近在眼前。一切遙不可及。
四十分鐘後抵達龍的脾臟部位。再過兩組人龍便吐信將我(同馬來人)吐進餐館內,食用叻沙、煎蕊和炒粿條。雨沾濕頭髮、肩膊和頸。不礙事。很快會乾。人龍繼續延長。
下午五點十三分,酉時。我腹鼓雷鳴,我昏昏欲睡。大概是低血糖所致。
江沙路和景貴街交接處的T字路口,沿牆搭了白布棚。我頻頻回頭——為目測人龍延伸多長——大概第三十七次後,才仔細觀察棚內景觀。
白布棚同T字路口寬度一樣長,前端有部分被白布擋住,隱約看見祭壇。靠近馬路處擺長桌,有供品、糕點、包裝水、成疊成疊的金紙和捐款箱。棚內剩下的空間零零散散擺幾張圓桌和塑料椅,四五個男人各坐一方,眼神呆滯。唯一稍有動靜的是長桌上低頭摺金紙的老婦。老婦身穿花布裙,嘴唇右下角有顆醒目的痣。一頭白髮像夜裡街道靜靜堆積的雪,一旦日出即融化成水。那畫面彷彿男人們三魂不見七魄,老婦不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