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6年4月號 總第49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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鱷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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鱷魚

 

陝西扶風人,畢業於北京大學,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曾在國家圖書館、文化部和中國工人出版社任職,現旅居日本。著有長篇小說、散文隨筆集等十餘部,代表作「原慾三部曲」之《土街》《媾疫》《一樹謊話》。長篇小說《無花果落地的聲響》獲中山文學獎。

 

羅松想自殺,這種衝動由來已久。之所以還活在世上,是因為他找不到自己想自殺的確切理由。或者說,自殺的想法讓他的理性陷入了困惑。

羅松覺得自己的人生既談不上成功,也談不上失敗。按他的話說,自己就是那種「在人群中一抓一大把」的毫無特色的「泯然眾人」。羅松有時會將這個想法設定為自殺的理由:像我這樣的人,活着或者死去,其實是一樣的,毫無意義,而且不會有人在乎⋯⋯但很快這個理由連他自己都不信了。因為他明白無誤地知道,自己所說的不會有人在乎—指的是社會學意義上的、廣義的人,而非現實生活中的、具體的人。他如果自殺,在和自己有交集的人中,別人他不敢確定,但起碼羅小松是會在乎的。羅小松是羅松的兒子。一想到這個名字,羅松就無奈地咧嘴笑了,「我確實是個俗人,給兒子取個名字,都他媽的必須落入俗套。」

其實在朋友們的眼中,羅松這種總是狀如霜打茄子的人生,都是吃飽了撐的,完全屬於所謂具有文藝氣質的男人的無病呻吟。在眾人看來,羅松的人生顯然不像他所說的那樣不值一談。他甚至已經把自己活成了大多數人羨慕的樣子:羅松是一家私營公司的老闆,公司雖小,但運作良好,效益穩定,甚至都不需要他操太多的心;羅松與段小琳的婚姻持續了二十來年,兩人幾乎沒有過大的衝突,算得上是和諧圓滿;兒子羅小松雖然相貌和智力都算不上出眾,但從小就是個聽話懂事的孩子,現在已經是一家普通高校大三的學生;羅松雖然算不上財務自由,但起碼不缺錢花。何況,喜歡舞文弄墨的他也如願出了兩三本長篇小說,算得上是本市比較出名的作家之一⋯⋯「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他媽還想怎麼樣啊?」每當羅松喝酒時一說起自己的苦悶,他的作家哥們兒孫飛就會撇着嘴嚷嚷起來,「不過你要死就快點死!你不是找不到自殺的理由嗎?我來告訴你:你活着對我們所有這些窮哥們兒都是極大的傷害。」

和孫飛一起喝酒聊天,過去一直是羅松生活中一件非常快樂的事。他喜歡孫飛的豪邁酒風,也喜歡他的直腸子性格。羅松曾直言不諱地說:「老孫啊,我他媽的要是個同性戀,分分秒秒都會高調宣佈和你出櫃。」孫飛聽後笑了:「一,我未必看得上你。二,就算看得上,我也不會同意。因為你上一秒剛宣佈出櫃,下一秒我就可能已經變成了寡婦。」

但和孫飛以及其他朋友們飲酒作樂早已經成了往事。這幾年羅松越來越不願意湊熱鬧,朋友約他喝酒,開始十有八九都會被他以各種一聽就是瞎話的理由婉拒,到後來他也懶得編理由了,總是直接說:「不想喝酒,最近沒有情緒。」其實這更是瞎話,因為羅松早已經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酒鬼,從來就沒有不想喝酒的時候。只是他喝酒已經不再需要朋友的陪伴,不再需要氛圍,而是喜歡獨飲。從三年前開始,羅松以構思一部新長篇小說為名,大部分時間都一個人住在郊外這棟過去只是用來度假的別墅裡。沒有了段小琳的監管,他隨時都可以拿出酒瓶,動輒自己把自己灌得五迷三道。

眼下是深秋季節。北方的秋天不像南方那樣繾綣,那樣美人回首般忸怩不捨,而往往是一場風來,幾乎一夜間就落葉飄零、滿目蕭瑟。但羅松並不是那種會因季節變換而多愁善感的人,他說:「老子的孤獨與外界無關,與時間無關,是骨子裡自帶的,所以也是無法消解的。」過去段小琳一聽到他這麼說,總是嘲笑他道:「喝酒不就是你消愁的理由嗎?」羅松說:「舉杯消愁愁更愁,哪裡消得掉?」段小琳說:「別扯淡了,每次喝完酒,你看上去比神仙都快樂。」

羅松和段小琳都沒說假話。每次喝完酒,在酒精的作用下,羅松確實變得沒心沒肺、百愁皆消。但這種輕鬆的感覺往往持續不了多久,隨着酒精消散和理性重歸,一直讓他感到沉重和壓抑的那種虛無感,就會再一次開始對他慢性折磨。這既讓羅松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