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玩心及其他
姜建強
旅日學者,研究方向為日本哲學與日本文化,東京書房出版社總編。著有《皇宮日落:平成退位與天皇家秘辛》《另類日本史》《山櫻花與島國魂:日本人的情緒省思》《夕陽山外山》《無印日本:想像中的錯位》《漢字力》等,並譯有村上春樹短篇小說《獨立器官》、大前研一《低慾望社會》等。
我是在東京澀谷轉乘銀座線之際,在拐彎的一排牆角處,看到張貼着一幅巨大的海報。海報上的一行大文字是:「遊び心で渋谷を動かせ。」譯成中文,大意就是「以玩心攪動澀谷」。海報的邊端,正好蹲着一位甜妹,低頭玩弄着手機。格裙是枯黃的芒草色,領結是一口就能放入嘴裡的草莓圖案,搭配黑色小腿襪,蹲下後彎曲的腿關節,暴露在外,白晃晃的。
這讓我眼睛一亮,似乎是找到了某種答案。澀谷的自由與繁榮,乃至整個東京的自由與繁榮,是否就與玩心有關?或者說,是背脊上的那隻雌蜘蛛的刺青,讓少女開花成魔女的?這樣說來,谷崎潤一郎百年前的《刺青》,倒是不無先驗地用玩心,預示了百年後東京乃至整個日本的某種可能性:「女人默不作聲,褪去衣裳。此時,朝陽照射在刺青的肌膚上,女人的後背,熠熠生輝。」
想起東京澀谷的話題。
晴朗的冬日,天空總是一片靛青,如同浮世繪畫作上的普魯士藍。藍得讓人眩暈,有點虛假。如同大海的藍,其實深黑才是它的本真。
澀谷的十字路口,紅燈轉綠,人潮湧動,密度升高。每兩分鐘就有兩千五百人走過該十字路口。男女老幼,行色匆匆。雙肩包,挎包,手提包,布袋,紙袋,塑膠袋。有鼓囊囊的尖突,感覺裡面放置了一顆洗淨的人頭。有瘦癟癟的靜穆,好像只放了幾包無法聲張的白粉。
面對來來往往的人群,我總是問自己:他們要去哪裡?想完成一件甚麼事?去醫院做墮胎手術?去酒吧密議滅口計劃?去壽司店點海膽助性?去情人旅館完成「爸爸活」?去便利店解急?去珠寶店裝模作樣查勘店狀?去一條鐵路線準備跳軌?去聽一個傻瓜政治家的演說,然後用番茄擲之?
都是過路的陌生人。帶着微笑,帶着苦澀,帶着神秘,帶着驚恐,帶着得意,帶着沮喪。一個人就是一張還活着的可視化的臉。前額,臉頰,睫毛,鼻孔,前齒,耳廓。一個人,就是自己的物自體。或貧弱,或富裕,或精緻,或粗劣,或狂熱,或麻木。為了活下去,每個人必須在不同的世界裡行走穿梭,去幹自己想幹或不想幹的事,然後再回到自己的秩序中。就像一個人與一隻貓的短暫互視,然後帶着許諾,回歸以往。他們或許是新聞主播,或許是雜誌主編,或許是雙料間諜,或許是和平癡蟲,或許是器官販子,又或許是憂鬱症者、毒癮者、雙性戀者。身份各異,只為活着。
東京澀谷的十字路口,過馬路何以能成世界景點?我想主因就在於這裡為行人提供了一種可能性,足履木屐,手持蝙蝠傘信步。然後說,又恨又愛是東京。這裡,每個人都是永井荷風。這是否就是東京的好玩?「以玩心攪動澀谷」,將這句話具象化,就是用玩心連接和諧與融洽,用好玩推動自由與繁榮。
日本好玩,世界公認。所謂好玩,就是抹去潛在的對立與對峙,就是讓自己的慾望在任何的一個時點上都可得到可視與滿足。去年,來日的外國遊客,首次突破四千萬人次,表明日本的好玩,宣告了一種全新的觀光客哲學的誕生。行人既不是他者共同體的「村人」,也不是他者共同體的「旅人」,而是遊走於村人和旅人之間的「玩人」。在這個好玩的特定時空,「玩人」成了既不是選民也非納稅人,而是暫時脫鈎於政治邊界的一種新的「生命形態」。幾年前,日本學者東浩紀出版《觀光客的哲學》,企圖描述觀光客的非經濟非政治的第三種身份,這是他的敏銳。但他沒有把「玩心」概念放入其中支撐第三種身份的論說,這是他的偏頗。他若能站立於澀谷十字路口數分鐘,觀察在兩分鐘內通過的各色肌膚的各異姿態,或許會有新思路來修正他的觀光客哲學的吧。
從澀谷站沿着道玄阪筆直向上走,然後右拐,就是圓山町的入口。上世紀七十至八十年代,這片區域有三百多家情人旅館,現在是六十多家。這塊堪稱東京「異界」的街區,由澀谷酒店旅館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