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給我拍張照吧
琪 官
江蘇鹽城人,現居日本大阪。小說、散文作品見於《江南》《山花》《清明》《香港文學》等雜誌。多篇作品被《長江文藝》《小說月報》轉載,並收錄於各類精選集。曾獲第三、四屆日華文學優秀小說獎。已出版長篇小說《無姓之人》。
1
只要鏡頭遠近拉得恰到好處,現代健身房看起來就像個後廚殘羹場。人如螻蟻,在四四方方的密閉空間裡往來忙碌,把巧克力殘屑似的鐵塊搬來搬去、舉上舉下,不知疲倦。若將鏡頭拉近,再放大一圈,剛才還如同螞蟻般的身形便迅速膨脹開來,呈現出各色皮膚,勾勒出肌肉的線條、贅肉的輪廓,縱橫的青筋隨之浮現,各異的表情也一一被放大:痛苦的、滿足的、困惑的、羞赧的、招搖的、羨慕的⋯⋯一幀幀特寫被記錄下來,又被電腦熒幕後的我小心翼翼地賞玩着。
我獨自坐在健身房員工室裡,時不時掃一眼監控畫面,一邊就着7-11買來的黑咖啡,啃着一塊塗滿巧克力脆皮的麵包當午餐。工作日的午餐時間是健身房的清閒時段,吃完麵包後,我沒甚麼事可做,又有些發睏,便趴在桌子上,逐一點開電腦熒幕上十二個監控鏡頭的畫面,按兩下放大,如同找出左右兩幅圖的不同一樣,細緻確認鏡頭裡每位會員的面容—觀察每個人的面容,並以此虛構出他們某一個時空裡可能的人生軌迹,是我長期以來為了編故事而形成的職業習慣—說得嚴肅些,是一種想戒卻戒不了的惡習。
—宮原楓馬依然不在監控畫面裡。
我不自覺地長舒了口氣,放鬆滿身緊繃的神經,像一團暴雨前收進屋的棉被一般,擺開四肢,癱坐在電腦前的旋轉椅上。我看了眼牆上掛着的日曆,都三月底了,他已經一個多月沒來健身了吧?
肯定被他發現了。我再次注視着監控畫面,心中一遍遍暗想,懊惱不已。
2
我在這家名叫「FITNESS367」的健身房打工已經一年多了。日本關西地區連鎖平價健身房,坐落於大阪市南方偏郊區的街道裡,全年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營業,員工在館時間為上午九點至晚上七點。健身房不算大,裝潢也略顯老氣,頭頂裸露無遺的通氣管道如同巨蟲的屍骸,凡是可以稱作為牆的地方都塗上了厚重的醬紫色,館內永遠都在循環播放着十年前的歐美流行曲。
除了這家健身房之外,地鐵站旁的各類健身房還有好幾家,再加上瑜伽室、普拉提、舞蹈教室、游泳館,競爭激烈堪比後宮爭寵。現代人抽煙喝酒熬夜內耗,又健身推拿溫泉食療,每天都在肆意地揮霍健康,又試圖通過各種形式加以彌補。
會員數雖然一直處於波動的狀態,但總體來說,基本夠健身房頗有利潤,能維持運轉下去。在這裡打工,要比在飲食店端盤子清閒得多。除卻清掃、會員接待等日常工作,沒甚麼事可做時,我便一味盯着監控畫面—不單單是即時畫面,之前的也要回看—這也是我的工作內容之一:統計前夜的來館人數,確認安全無異,檢查是否有坐在器械旁玩手機十分鐘以上的會員,一旦出現,就要放大視頻,鎖定身份,並給他們打去電話,用誠惶誠恐的語氣提醒他們下次注意。這也是我最不願意做的工作,電話那頭總不會得到甚麼好語氣,但這是健身房的規定,有了規定就得執行。
日本的連鎖健身房基本都有很多略顯苛刻的規定。不能露出紋身,不能穿正裝健身,一個器械的使用時間不能超過三十分鐘,不能過於裸露,不能公放音樂,不能佔着器材玩手機⋯⋯各種提醒語密密麻麻貼了一牆。因而除了必要的文件處理工作之外,監控鏡頭的畫面必須一直處於打開的狀態,以防有甚麼突發情況發生,可及時做出處理。起初我也僅是將其視為工作的一部分,時不時地瞄上幾眼,猶如在家開着電視購物節目做家務。時間一久,我愈發感受到了其中隱藏的樂趣,就像拿着別人送的票,去看了場原本毫無興趣的演唱會,看後竟意外成了粉絲。當然,這樣的樂趣注定只能是屬於我一人獨享的秘密,在當下的靠各種條條框框規範而成的文明社會,這種行為怎麼看都屬於不太高雅的特殊癖好,說出去除了被當成是變態,毫無益處。
作為一個業餘小說創作者,健身房的監控無疑為我提供了一個極佳的觀察管道。我通過這些鏡頭,大抵記住了大多數會員的面孔和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