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6年4月號 總第49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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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泡過的字迹:兼評日華文學五篇
水泡過的字迹:兼評日華文學五篇

水泡過的字迹:兼評日華文學五篇

 

西安長大,醫學專業畢業。目前在澳洲和日本兩地旅居。

 

批評本質上都是讀

據說,某日本著名作家有一次不慎打翻咖啡,桌上一片狼藉,這位作家對日本純文學被私小說覆蓋是極度排斥的,他視私小說為牢籠和枷鎖。令人尷尬的是,他本人的小說(包括早期作品在內)往往也難掩私小說的痕迹,萬念俱灰之下,他寫下一段文字:

 

有些時候,我會突然湧起一陣強烈衝動:想從這世上徹底消失,不留一點痕迹。工作、關係、所有約定都像被水泡過的字迹,慢慢暈開,看不清。我站在車站月台,看着電車駛來,會想要是跳下去,一切都結束了吧。但下一秒,腦海裡會冒出「今晚還要給貓準備晚飯」的念頭,於是我走下月台,去超市買了魚。

 

寫作者,如同本文作者一樣,大約都有那麼一些瞬間對自己的文字產生懷疑,對同行的寫作產生嫉妒,對他人的批評產生憎惡,對文學的正當性產生厭棄,既然每個讀者都能創造意義,批評就有可能淪為水泡過的字迹,慢慢暈開,看不清,因為毫無標準的個人臆斷。本文斗膽評述日華文學的實踐如履薄冰,既不能無視作者意圖的權威性,也要在文本的封閉性裡面探索文本本身的邏輯邊界,這種平衡感實難掌握,哈羅德.布魯姆(Harold Bloom)關於「影響力的焦慮」的告誡令筆者望而卻步:所有的批評本質上都是誤讀。評論家往往是為了建立自己的權威,而對他人的文本進行強悍誤讀。批評的困難在於擺脫前人的陰影以及功利性。評價新作時,人難免不自覺地作功利性解讀;而在評價經典時,又難以跳出人云亦云的窠臼。澳洲作者對日華文學的誤讀在所難免。日華作協是東亞一個由旅日華人作家、詩人、評論家等組成的獨特的存在。我的誤讀會不會成為對日華文學的不公結論?

筆者也有一種衝動,定下一些原則,做不到,寧願看見電車跳下去:忠於文本,不做過度詮釋,但也要在有限的文字中探索無限的感知。批評是關於文學的文學,評論家應該是給作者指明方向的旁觀者。深刻的洞見往往與牽強的過度闡釋僅一線之隔。本文力圖戒除陳詞濫調與阿諛奉承的讀後感,不停泊在膚淺的讚美,也不成為觀念的附庸,究竟是不是能言之有物、言之有理,請讀者且讀且鑒別。

 

一個人的私小說史

上一秒看見電車要跳下去,下一秒去超市買魚。可以認為這就是私小說。

不管如何貶低輕賤私小說,日本文學大約就是從這種自我暴露的寫作形式進入了現代文學行列。小說史告訴我們,明治維新後,隨着資本主義迅猛發展和法國左拉自然主義等傳入,封建殘餘與軍國高壓並存,日本作家的理想遭遇現實碾軋,轉而內求,截取私密日常的素材,以暴露本能慾望的方式呈現當下另一種人性真實。縱觀二十世紀,從田山花袋的《棉被》到志賀直哉的《暗夜行路》,再到太宰治的《斜陽》和《人間失格》,私小說的特性被推向極致,他們毫不掩飾自我在社會中的失敗、羞恥及自我嫌棄與放逐,成就了自我流放式私小說的毀滅美學巔峰。

私小說的流放不單指孤獨,而且具有反權威的社會多餘人的自我毀滅傾向。美與暴力是日本文化的強烈特徵,但美與毀滅、羞恥與獻祭的關聯進一步在無賴派太宰治筆下引起巨大爭議。從傳承角度而言,爭議即影響力,且綿長久遠。川端康成作為日本文學大宗師,高度吸收了弱者邏輯的私小說特質,使其美學化而構成新感覺派,用現代象徵手法把私小說推向「去直白自憐」的方向。

在這個新出口上,村上春樹用他獨特的翻譯體日文獲得了全球性的成功,他和村上龍等作為掌握第二語言的新一代作家,做的不是去打開私小說,而是去挑戰去反叛。從兩個村上開始,問題從「我如何在絕望的世界活下去」變成了「我如何在不完美的世界繼續活下去,用虛構向內心探索自我、向世界追求他者」。當代日本小說在私小說看似封閉的世界,大膽添加外部外掛程式:引入他者,虛構超現實,增補社會歷史維度,日常與異質並置。使「寫自己」這件事走向了更加廣袤而有意趣的外部世界。

 

結痂島和漁夫結

不同於澳華地域廣袤、遠在南太平洋地區受西方影響,日華可以清晰感知日本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