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兒山下溫泉鄉

弓也直

本名張遜，1969年生於遼寧省遼陽市，1993年旅居日本至今，歷任《網博周報》《華人》月刊主編，現為《日中商報》主編、日本華文作家協會會長。

坐火車去大連，路過熊岳時能看見一座石頭山，山不高，透過車窗正好在視線之內，隱約可見山頂如立一人，面朝大海方向。當地人叫這山「望兒山」，傳說從前有一個漁民，出海打魚不幸遭遇海難，家中老母遲遲等不到兒子歸來，每天去海邊眺望，日久天長，母親化作一尊石像。母親流下的淚水滲入地下，匯集成一股股滾燙的溫泉，滋養腳下熱土，讓人們世世代代感受着溫暖的母愛。

第一次有機會走下火車，登望兒山，已經是我聽說這個故事幾十年以後。望兒山周邊已發展成為遠近聞名的溫泉旅遊度假勝地。我棲寓的思拉堡小鎮，就是這樣一個望兒山腳下的溫泉鄉，泉水潺湲，水汽裊繞，家家戶戶足不出戶，便可盡情享受溫泉的美妙。

北方鄉鎮地名，多以「堡」和「台」來命名，這與歷史上長期戍邊屯軍有關。「堡」是防禦堡壘，「台」是演兵的操場，在更北的北方還有一些烽火台，白天施放煙霧，夜間點燃火光，起着傳遞軍事情報作用。很長一段時間我被思拉堡的名字迷惑，總是莫名其妙聯想到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某些地方，它太不像遼南的鄉村了。思拉堡小鎮上，也真建有那麼一座紅磚搭配沙石岩的北歐風格城堡，與一座中西合璧的大橋遙相呼應，不過功能只限於打卡拍照，因為疏於管理，橋兩邊常年亂糟糟的，髒兮兮的，擠滿了違停車輛和叫賣的商販，意想不到地製造出來一幅繁華的可又哪兒哪兒都不得勁的市井生活畫卷。

此地溫泉被大規模開發，與日本人有關，日俄戰爭後日本人竊取熊岳，一個叫形田幾次郎的日本商人趁機購下大量寺廟及田地，開辦溫泉浴場和料理店。為招攬生意，形田幾次郎還專門從東京運來一輛豪華汽車接送客人，那是古老的熊岳街上第一次出現現代化交通工具，吸引了十里八鄉百姓圍觀，形田幾次郎日進斗金，賺得缽滿盆滿。

1909年，日本文壇領袖夏目漱石到訪熊岳，就下榻在形田幾次郎開的溫泉旅館，並寫下一首詩作〈於熊岳城〉：「遙望黍稷遠，咫尺獨木橋。河灘溫泉地，他鄉洗浴人。」一時間熊岳溫泉名聲遠播日本。後來夏目漱石在友人陪同下，遊覽了熊岳郊外的梨園，並在海邊的小漁村鮁魚圈逗留許久。夏目漱石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滄海桑田一百年後，鮁魚圈已取代熊岳，發展成為遼東半島的經濟中心及重要港口城市。

除了溫泉，此地還盛產各種瓜果梨桃等農副產品，素有「水果之鄉」美譽。熊岳岳豐蘋果，又脆又甜。熊岳南果梨，肉質細膩多汁。熊岳荷包杏，開胃健脾，營養價值豐富。這又與另一個充滿爭議的日本人脫不開關係。1915年，出生長野縣的農林專家草間正慶被派到熊，興建植木園，栽培和試驗適宜熊岳地區生長的農作物，這也是中國境內最早建立的以農業研發為目的的科研機構。草間正慶發現，熊岳地勢平緩，土質肥沃，四季分明，光照充足，非常有利於農林種植，便從日本、朝鮮以及北美等地引進大量珍稀物種，包括果樹、蔬菜、花卉和大田作物，大獲成功。草間正慶後來官至偽滿洲國林產部長，戰敗後潛逃回日本，根據他留下的文字材料編撰的《熊岳見本園目錄》一書，詳細記載了各種植物的種屬信息，相當一部熊岳農業「百科全書」。1980年，草間正慶後人為完成他的遺願，將他生前的一枚印章和植木園當年的鑰匙一起埋在一棵他親手種植的北美喬松下，表達了對這片土地的特殊感情。

站在鐵東街熊岳植木園舊址前，我心情複雜—和熊岳城一樣，這裡如今已被列入全國重點文保單位，時代風雲變幻，渤海灣潮漲潮落，人們追求幸福生活的腳步從未停止。我咬一口剛剛在路邊攤買的蘋果，甜中帶酸，是我愛吃的品種。這時手機響了，一個在思拉堡經營溫泉民宿的友人約我去喝酒。暫居思拉堡的日子裡，我結識不少思拉堡人，思拉堡民風淳樸，人文氣息濃厚，生活富裕起來後，很多人舉家搬到鮁魚圈居住，只把生意留在思拉堡，偶爾回來打理。當地人習慣稱呼鮁魚圈為「圈裡」，鮁魚圈之外叫「圈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