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身（組詩）

王永苓

1999年生，四川人。作品見《詩刊》《星星》《延河》《文藝報》《詩選刊》《詩歌月刊》等刊物，曾獲第48屆香港青年文學獎等，曾參加2021年第十四屆星星大學生詩歌夏令營。

紙心

無數巧合與手法迴環，摺塑

樹木肉身重組後的，心臟

是我們不善表達的象形一種

傍晚時刻，獨坐，而催發

陳舊的肌肉記憶

你教給我的，與構造相關的步驟

你試圖往柔情裡疊進

生硬、固執和遁詞，而

純白的跳動，將由我們的掌紋接續

森林深處寬闊的寂靜

它成型，貼在石頭上

一座山就有了軟肋

放在苔蘚上，軀體陰濕，還不夠

承載巨大的移植⋯⋯

在胸口，彼時它有了復甦的藉口

而復刻，灌木裡遞來的，心碎落日或

鳥雀偷情時誤觸的葉脈電波

或風雪裡的殘肢、月光卸下的斷臂

種種都是我們相融後的

摺痕，而吻合了

電鋸咬下的創口

夜跑

潮水是被月亮推上來的

那樣失措，如犯錯待訓的孩子

通過我們的耳朵收割

它與礁石的爭吵。海風裡

船隻汽油揮着鞭子抽向我們的鼻子

喘息之間也裹上機器的腥味

我們跑過好多座黑夜的橋

這個季節，橋下的乾枯河牀

將收容擱淺的水

剛學會游泳的魚群將湧來

而被局限，人造的圍岸裡

要學會掠奪與生存

蛻掉身上略帶光澤的長衫

禁錮自己，在這淺水層

那些閃亮的鱗片也乖巧得黯淡

以便通關這，放生的遊戲

你聽到深夜裡傳來的蛙鳴

低潮期中，起伏而平仄，是啊

海水裡怎麼會有蛙呢？

平原上

綠色而溫柔的曲線靜止，默許深夜

點厾。供我們雙眼對酌

渴飲更遠處雪山

孤石與灌木叢，這出逃的筆法

加深夜的色澤。我們選擇流浪

與陌生發生重逢，交換

事物在季節裡相愛，大口大口

咬下專屬的春夜

稀疏的世界益漸濃密

我們在帳篷裡，聞到平原的草香

寂寥的氣息補作尾調

女兒指着月光下的空地說

「羊群好像，好像髒髒的棉花糖」

它們一顆挨着一顆靜止，不侵略

天地之間的寬闊，不打擾

這般珍稀的良夜

癒合

躺進麻醉堆疊的維度

滋養於綿綿陰雨中，環狀島嶼浮現

每一處曲折都在，走馬燈

觸覺的邊緣是懸崖，驚心

回味起危險的黃昏—是種

爛熟果實態

被剖開的骨骼微顫，血色閃電如

那般季節擴散，是土壤不捨

孕育的一枚壞核，以結業

自身的未完自然史：

尚未愛夠的人獲得盈餘的赦免

無法抵達的承諾輕易兌現

羞紅的臉被勇氣再次簇擁

錯誤有了專屬的橡皮擦⋯⋯

而當再次降臨，人間

正在癒合我的缺席，一陣風

從窗外溫和地撞進來，愛的人

呼吸穩定而疲累，熟睡手邊

原來死亡的神又一次

心軟了

過期少年

酸棗打碎夏天的玻璃瓶

誤踩到黃昏的血迹

我是河畔赤足奔跑的侏儒

笨拙、滑稽地歌頌

不屬於我的跋涉

有風，牽着風，有鳥，和而歌

昨夜的雨太大而瓦片

碎了幾斤，地面的蘑菇回到

這個季節，誤食後糾正

幻覺的誤點

這樣站在自己身前，取消鏡子

摘除隔在時間線上的一切

像消失的腫瘤

我說，別害怕，肺部閉合

我們能進化出鰓，濾出

身體裡堆積如山的藥片

多肉植物

養活一盆陽光，升上來，豐沛多汁

綠的像水鬼，紅的是粉鑽

這樣模擬着人生，安置自身於

狹小打包盒中

賣掉最珍貴的部分

沙漠。石油。地下水。

養出引以為傲的贅肉

星空下抽身

搬離赤道和北緯30°

我們是自己的沙地，風暴起身了